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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門戶初立

    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之聲，宋巧珠自孟雲昭懷中一躍下地，急急忙忙地整理著衣裙。孟雲昭耳力驚人，聽得那腳步聲在門外截然而止，卻不見有人入來，心中自有分數，便笑著揚聲道：「都進來吧！」

    數百顆豆粒般大小湖珠串成、光華流瑩的珠簾輕輕掀起，「雲海仙子」寧貞姬當先而入，緊其隨後，沈瑤紅帶著小蘭也進了門。寧貞姬蔚藍色的眸子微微一轉，廳內尚未完全落幕的旖旎場景，已經盡收眼底，她霍地一笑，說道：「三妹，又無外人在場，別急……」

    沈瑤紅卻嬌聲取笑道：「三姐，大姐和我來得真不是時候，打擾了你和相公的好事，莫怪莫怪！」饒是宋巧珠平日裡在姐妹間最為潑辣，此時也不禁鬧了個手足無措，只顧將一張鮮血欲滴的暈紅面頰藏在孟雲昭身後，再也不敢露出頭來。

    沈瑤紅更為開心，直笑得花枝亂顫，而寧貞姬雖然強自繃著面孔，但眼角也是彎如眉月。小蘭礙於奴婢身份，不好笑話主子，只見她一排雪白的貝齒緊咬著下唇，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地，憋得煞是難過。

    孟雲昭反手摟過宋巧珠來，一面呵呵笑道：「瑤紅，你是不是也想吃家法？」沈瑤紅卻拖住了寧貞姬的手臂，搖晃了幾下，「大姐，相公他欺負我，你可要幫我哦！」寧貞姬道：「好啊！四妹，那就罰相公三天不許見你好不好？省得你老說被他欺負。」

    這回輪到沈瑤紅臉紅了，她扭著腰肢，不依道：「大姐，你也不是好人！」幾人說說笑笑，房內春光融融……

    回想到妙處，孟雲昭臉上不禁浮現出一縷笑容。

    劉香芹與他本是面面相對，見他突然發笑，而且又笑得好生怪異，有些壞壞的模樣，心裡莫名其妙地便是一跳，忙道：「承蒙公子抬愛，香芹感激不盡。」

    「只不過……」劉香芹語氣微微一頓，略有一絲紊亂的心情驀地平靜下來，又恢復了先前古井無波的狀態，她輕撫了一下鬢腳，淡然道：「香芹逞一時銳氣，忽發成立意氣門之奇想，一無根基，二無依仗，便連今後的發展大計也還無從談起。倒不知孟公子對我這意氣門有何期待哩？」言下之意，道不同不相與謀，便看孟雲昭怎麼說了。

    孟雲昭暗自讚歎：劉香芹年紀不大，閱歷也不見得有多豐富，但其為人處事卻端地幹練老道，果是「腹有詩書氣自華」啊！他也淡淡一笑：「以小姐之遠見卓才，定可大展宏圖，孟某但能追隨驥尾，便與願足矣，至於孟某嘛，卻是沒什麼大的想法。」

    武林波濤洶湧，暗流激盪，其間更牽扯到國運，局勢複雜萬分，孟雲昭雖有心力挽狂瀾，但他自己身患奇疾，死生難料，哪敢親自主持大局？而一向深居簡出的劉香芹，在此關頭竟穎脫而出、堂而皇之地成立意氣門，背後必有極為深遠的涵義——身負絕技、素來驕傲不下他人的孟雲昭，今天求入意氣門，卻只討一個客卿之位，早已是拿定主意的了。

    黃伯行鬍子一掀，在旁邊重重一哼：「滑頭小子！」孟雲昭人雖英俊瀟灑，但那「眠花公子」的名聲著實惡劣，黃伯行先就對其有了成見；另外，在黃伯行內心深處，其實已視劉香芹為女，而他由劉香芹對孟雲昭的態度中，直覺地感到有些異樣，於是更生排斥孟雲昭之心。

    劉香芹卻點了點頭，然後又深深地看了孟雲昭一眼，斷然說道：「好！既是如此，歡迎公子加入意氣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更何況孟雲昭高深莫測，只消自己運用得法，保不住是一著奇兵呢！

    眾人臉色均是一變。黃伯行一晃大腦袋，突然叫道：「我也加入意氣門！」他一副氣鼓鼓的模樣。彭嘯天一呆：「師叔，您……」

    「反正我老頭子已經退休了，便入了意氣門又如何？」黃伯行話是對彭嘯天說的，但一對眼珠子，卻只死死地瞪著孟雲昭。孟雲昭神色不變，反回以一個溫和的笑容，黃伯行胸膛一陣劇烈起伏，更是火冒三丈，但他不好對孟雲昭咋樣，便將怒氣全發洩在師侄頭上，又叫道：「你們只顧著自己頭上的官帽和身家性命，我老頭子可管不了那許多！」他扭頭對劉香芹道：「劉姑娘，我也要加入意氣門，至於作什麼差事麼……由你發話便了！反正是火裡火裡去、水裡水裡去！」

    彭嘯天與郭萬里面面相覷，不敢說話。劉香芹撫掌笑道：「黃前輩便也同孟公子般，做個客卿如何？」黃伯行白眉一皺，「劉姑娘，大家都做客卿，你這門主可沒啥意思哪？」

    「黃老前輩說的有理。」一直未說話的方茂林忽然插嘴道。大家均感突兀，不由齊齊向他望去。方茂林輕撫長鬚，目光掃視著眾人，最後停留在劉香芹的面上，緩緩說道：「方某也願加入意氣門，只在劉姑娘身邊充一護衛便成。」

    室內頓時又是一亂，除孟雲昭不動聲色之外，便連劉香芹都吃了一驚。「黃頭神鷹」郭萬里搶先道：「方老弟，你可是入了軍籍的武官，豈能輕易脫身？這個決定也太過草率了吧？」他本與方茂林交好，此言確是為他著想。

    方茂林笑了一下，「多謝郭兄提醒。只是小弟此次護美前來，途中卻橫生變故，不將此事做一了斷，小弟實無面目再回嘉峪關。至於脫軍籍一事，馬總兵那裡，我自有說法，郭兄但請寬心便是。」頓了一頓，他又道：「小弟帶來的那一千官兵，昨晚已著他們拔營北返了。」

    郭萬里苦笑道：「原來你早有準備，那我就不說啦！」

    這時劉香芹一笑接口道：「小妹歡迎方將軍加入。」她掠了掠額角的頭髮，「反正現在門中也無幾個人手，嗯，只有我、黃前輩、孟公子、方將軍四人而已。大家的職司倒不必先行固定，還是靈活機動些的好。」

    方茂林看著她，抱拳說道：「門主，以後直呼在下名字便可。從今日起，在下便只是方茂林了！」黃伯行人雖衝動，但他經驗老道、閱歷極豐，聞言心中不由一動：他這話是什麼意思？少林乃武林中數一數二的名門大派，向不容許門人隨意加入江湖組織，作為惠恩的入室弟子，這層關聯方茂林不會不明白。而他現在既能作此決定，難道說……

    孟雲昭倏然道：「現今江湖風雲變幻，群豪齊聚江南，方兄留身於此，目前實為最佳選擇。」方茂林被他說中了心事，正自一驚，彭嘯天已哈哈笑道：「兄弟這個南七省總捕頭當得著實窩囊，地頭上屢屢出事，卻毫無頭緒。如今意氣門興起，有劉姑娘、方兄和孟……公子各位高人在側，可要好好地指點一下兄弟才是。師叔，您老人家說，是不是呀？」說罷他衝著黃伯行嘿嘿一笑。

    「是你個屁！」黃伯行翻眼道：「老頭子我只聽門主的，別的一概不理！」同時向孟雲昭惡狠狠地望了一眼。

    劉香芹靜靜地說道：「意氣門初立，一切亟待新建，也需兩位總捕鼎力支持。如有用到我們之處，小女子絕不推辭。」

    彭嘯天用力點頭道：「有劉姑娘這句話，兄弟可放心多啦！」接著又道：「貴門剛剛成立，應有很多事情需要商議，雖然大家都是很熟的朋友，但兄弟也不便參與，就此先行告辭。」

    郭萬里也站了起來，「是哩是哩！我跟老彭正好有點話說，你們忙你們的吧！」

    彭嘯天、郭萬里剛出門口，便聽見黃伯行在背後罵道：「這兩個小子真不像話！」，二人不禁對望一眼，皆是一臉的苦笑。

    此時屋中便只剩下四人。劉香芹先將前些時日發生的種種離奇之事，一五一十地敘述了一遍，主要是對孟雲昭而言，他畢竟初來乍到，還不知曉情況。黃伯行、方茂林雖然曾經親歷其中，但聽到驚險之處，卻仍是生出一身冷汗。

    其實，孟雲昭一直潛伏在幾人身側，大部份的事情他都知道，但他自然不會暴露自己，便也作出一副聽得入神的模樣。不過，劉香芹等人在江園發掘秘道之時，他恰巧跟蹤「黑猴」李七和郭萬里去了，因而錯過了許多精彩環節，所以他在聽劉香芹說話時，對這個江園也最為留意。

    「小子，你是不是怕了？」見聽完劉香芹述說之後，孟雲昭便陷入了長時間的思考，黃伯行不由嘲笑道，然後他又冷冷地說道：「只要你答應保守機密，現在退出還來得及。」方茂林雖未說話，但面上也露出一絲冷笑。

    孟雲昭有些惱怒，怎地這老頭兒如此咄咄逼人？而那個方茂林雖沒現出什麼，但偶爾看來的眼神中也是冰冷一片，似乎暗藏敵意，自己並沒招惹他們呀？同時心中暗自一懍，若不能妥善處理與這兩人的關係，無法齊心協力不說，只怕屆時還會變生肘腋，那就麻煩大了！

    既是如此，倒真要顯顯手段才行！孟雲昭拿定主意，抬起頭來，莞爾一笑道：「門主，江園地穴之中，是否別有隱情？」劉香芹微微愣了一下，「孟公子此言怎講？」

    孟雲昭對黃伯行道：「黃老，你是從井壁尋出暗道，然後循線追蹤，最後得遇趙逍遙……」劉香芹聽得「井壁」二字，神情不由一動，黃伯行卻不耐煩地道：「孟小子，你倒底要說啥呀？」看孟雲昭言語間還算恭敬，黃伯行雖仍看他不順眼，但對他的稱呼也客氣了些。

    「黃老，不知你有沒有留意到，井底是何情形？」孟雲昭不以為意，微笑如故。「井底？那裡全是水，水面上並設有刀輪，怎麼？」黃伯行見他說得認真，便也努力回憶起來。

    孟雲昭托腮沉吟道：「刀輪之下，會否另有一片天地？」說此話時，他卻看著劉香芹。

    黃伯行霍地一震，怪叫道：「不會吧？一條暗道還不夠，井底還有花樣？」其實，經孟雲昭一提，他心裡也開始懷疑起來。黃伯行生平所破奇案數不勝數，多方設疑、逐一排除正是專長，以他幾十年老公事的經驗，甫一聽得孟雲昭所言，便直覺地感到極有可能。

    便在此時，劉香芹忽淺淺一笑道：「孟公子不必再旁敲側擊啦！江園井底那浮盤刀輪之下，確是另有乾坤，香芹早已料知，只是未向大家說明而已。」語出如石破天驚，聞者無不色變。

    方茂林嘴唇蠕動，正要說話，劉香芹又莊容說道：「眼下敵強我弱，大家若撕破臉來硬拚到底，局面勢難控制，後果委實不堪設想，所以我主張還是循序漸進，先站穩腳跟再說。」

    黃伯行埋怨道：「那下面究竟是啥玩意？你也應該說一聲才是，大家好有所準備呀！」方茂林也贊同地微一頷首。劉香芹笑道：「我也只是推測而已，井底有問題是必然的了，但至於具體的嘛，終需挖開之後方知。」黃、方二人一臉釋然，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劉香芹卻望著孟雲昭，抿嘴笑了一笑。

    孟雲昭正暗想道：劉香芹果然深謀遠慮，她不將井下機密完全揭開，既不會惹得那些人狗急跳牆、全力相拼，且又預留下後手，只消派人嚴密監視江園，必定大有收穫，好一招「欲擒故縱」哪！此時見劉香芹向自己看來，忙道：「門主早有所見，倒是在下失言了。」

    「哪裡、哪裡，」劉香芹搖首道：「孟兄，有什麼話都儘管說出無妨，總之大家一起商量著。我們就這麼幾個人，正需要大家集思廣益、多多發言哩！」

    方茂林臉色突然有些發灰，振聲道：「門主，下一步有何打算，能否跟大家說說？」劉香芹目光流動，在方茂林面上稍微一停，然後說道：「方兄，你是怎麼想的呢？」

    方茂林精神忽又一振，挺直了腰板，亢聲說道：「在下乃是粗人，不通運籌之道，但得門主吩咐，自當鞠躬盡瘁、不遺餘力。」

    劉香芹淡笑道：「方兄請放寬心，到時候自有你用武之地。」說著她秀眉輕揚，面向孟雲昭，緩緩說道：「我們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麼？」她似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孟雲昭。

    「門主，老夫以為，本門目前急需考慮的不外兩條，」黃伯行不甘寂寞，搶著說道：「第一便是人手問題。放眼江湖，幫派林立、門戶眾多，大者擁眾數萬，小的也有百、八十號人馬，而我們意氣門如今只得區區四人，人少則勢寡，所以當務之急便是要招兵買馬、充實部屬。」

    見其餘三人均聚精會神地聽著自己說話，黃伯行更是起勁，又自告奮勇道：「老夫在江南地面上頗有三、五個知交，雖不一定能說服他們加入本門，但請他們幫幫忙、助助拳卻絕無問題。明天老夫就去聯絡。」

    劉香芹不置可否，道：「黃前輩，那第二點呢？」

    「這第二嘛，便是銀子！所謂一文錢難倒英雄漢，手上若沒有銀子，那麼啥事情都辦不了。本門新立之初，花費自然不小，因此必須要籌集到足夠的銀兩，而且還要快點才行。」黃伯行說著說著，忽然嘿嘿一笑，「不過呢，現有孟小子在此，這點應該不用發愁的啦！」

    孟雲昭七竅玲瓏，早已審知其意，但他生性豁達，又我行我素慣了，便任由黃伯行說去。劉香芹也只哦了一聲，並未發言，可方茂林卻追問道：「黃老前輩，您何以見得孟兄就能解決錢財大事呢？」

    黃伯行大板牙一齜，「他小子那眠花公子的外號是怎麼來的，難道你忘了不成？」方茂林作出恍然大悟之狀，一笑之後，便不復言語了。

    「孟小子，把你天天花在清倌人身上的銀子，支援一點用於本門的建設，應該沒有問題吧？」黃伯行又道。儘管孟雲昭屢屢退讓，他卻仍不肯輕易放過。

    話說到這個份上，孟雲昭再是謙忍，也按捺不住心中之氣，這老頭子也太不知道好歹了！於是他眉毛一揚，冷笑道：「黃老前輩……」

    突見劉香芹向自己微一搖頭，他只好又將後半截話收了回來，呵呵一笑道：「在下身為本門客卿，自當效犬馬之勞，我便先拿出十萬兩銀子來，不知可夠用否？」後面的話是對劉香芹說的，他可不願再與黃伯行糾纏下去。

    當今之世，雖說外族異邦時有侵略，內又有眾王藩地各自為政、互相勾心鬥角，但朝中有宰相張居正坐鎮，黎民百姓的生活尚算安定，物價也相對平穩，因此十萬兩銀子，著實不是個小數目，就拿黃伯行、方茂林來說，窮其一生也賺不到這銀子的十分之一，因此二人無不瞠目結舌，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睡虎：本來準備十一月份開始正式寫的，但大家太過熱情，小虎只能勉為其難，急就一番了。

    此外，有朋友提出：主角到底是誰？小虎說明一下：由於前文鋪墊和伏筆過多，因此絕對主角孟雲昭的戲份少了點，在十三章之後會有所改善。而武打情節較少的問題，也將在那時予以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