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庫首頁->《色俠傳 返回目錄


第十章 色俠甫出

作者:意氣自書生

    第十章色俠甫出

    天方薄暮,揚州城內已是到處張燈結綵,大街小巷的牆上,貼滿了揚州知府於錦榮「與民同樂」的告示。四鄉八鎮的人們湧入城裡,市民們也紛紛走上街頭,三年一度的「春燈會」正式拉開了帷幕。

    許多城狐社鼠、浪蕩遊民趁時而動,在大街上閒閒地晃著,伺機找尋著下手的獵物,有些想占佔大姑娘小媳婦的便宜,要撈一把不義之財的更是不少。彭嘯天早早地就將手下的捕快散出去維持秩序,自己也穿了身便服,混入人海之中。

    黃伯行去聯絡幾個老朋友了,郭萬里對這種場面不感興趣,方茂林便一個人來到劉香芹房前,稍稍提高了嗓門,喊道:「劉姑娘在房裡嗎?」

    等了一陣子,劉香芹走出門來。只見她淡掃娥眉,微點脂粉,微黃的頭髮擰成一條長辮,垂在腰股之間,菊黃色杭綢小襖,青色遮地百褶裙,顯得格外清新幽雅。方茂林頭次見她如此打扮,不禁微微發起楞來。

    劉香芹輕輕一笑,雪白的貝齒一閃而沒,「方兄,我們走吧。」

    最熱鬧的地方當屬挹翠湖了。

    揚州的風景,可說是泰半薈萃在這挹翠湖上。十里波光粼粼,山水環抱,園林相接,已是湖中勝境。在晚風吹拂,花木飄香之際,泛舟湖上、清歌漫舞,怎不讓文人雅士愜意舒懷?至於一些聞香逐粉之流,另有尋歡之法,則更是趨之若騖了。

    劉香芹、方茂林在湖邊緩緩徐行。沿途掛著一盞盞的花燈,大小相間、形狀各異,金鯉燈、蓮花燈、元寶燈……應收盡有,不計其數。方茂林一邊看,一邊笑道:「官家此次倒是捨得落本,整了這麼多的花燈。」

    「這倒不是官家的功勞。」劉香芹看著湖中無數條燈火通明的畫舫,微笑道:「大多是那些花船出錢出人弄的。」

    「哦?」方茂林用探詢的目光瞟了一眼劉香芹。「做生意,就要先把握住做生意的機會。」劉香芹淡然說道。

    似懂非懂,方茂林點了點頭,突又詫異地叫道:「那是什麼?」但見花燈之下,大多貼著一張大紅紙條,在徐風中輕舞飄揚,紙上墨跡斑斑,顯是寫得有字。

    「那就是春燈了。」劉香芹笑了一下,「也叫文虎,民間都稱為燈謎的。」

    「燈謎?」少林弟子文武雙修,方茂林也不例外,但平日所讀多為兵書戰策,佛法經文,詩詞歌賦、散文政論雖少有涉獵,卻不甚了了,對這民俗更是一竅不通。

    劉香芹見他不解,繼續解釋道:「也就是謎語了。只不過這燈謎大都是文義謎而已。」說著隨手拈住一張字條,口中讀道:「不負煙花一夜情(打唐詩一句)」。

    劉香芹不由得一笑,「這謎不知是哪家堂子出的,謎面上的意思是,讓恩客莫忘了相好姑娘的情誼,其實還不是想從客人口袋裡多掏些銀子出來?」

    守燈的是一個尖嘴猴腮的漢子,聽見了劉香芹的說話,有些不高興了,悶聲說道:「我說這位大姐,你能猜就猜,猜不出的就往下走走,別礙著後面人的事。要知道,這條謎的獎金可是二錢銀子啊!」

    一般燈謎的獎金也就半錢銀兩,聽得這裡的出手如此闊綽,一些謎人、文士已聚攏了來。那漢子見人頭湧湧,不禁得意洋洋,指著謎條上方的花燈,大聲說道:「大家請認準我們如意舫的字號,猜中一條謎獎二錢銀子,快點來呀!」

    周圍的人越來越多,談論之聲也此起彼伏,劉香芹微微蹙起了眉頭,轉身就要離去。那漢子在背後嘿嘿冷笑道:「沒本事就不要胡亂說話。」

    劉香芹頭也不回,逕直前行,口中淡然說道:「贏得青樓薄倖名。」

    那漢子渾身一抖,尖薄的嘴巴大大張開,再也說不出話來,當是被劉香芹說中了謎底。

    人群中也是一陣騷動,有一塾師模樣的中年人高叫道:「猜得好呀!不負是為贏,青樓扣煙花,一夜情射薄倖名,別解有趣、扣合工穩,高明、高明!」

    方茂林側眼瞥向劉香芹,見她神色雖仍是恬靜自若,但眉宇間總有一絲落漠,知她心中有些不快,而自己半通不通,難以借剛才的謎語勾起話頭,不由得焦躁起來。情急中四顧亂看,忽然靈機一動,笑道:「劉姑娘,你看看那邊,有趣得很。」

    劉香芹玉頸微伸,翹首望去,只見一盞萬寶燈下,掛著幅水粉圖畫。

    畫上有一間小小的庭院,院中古樹參天,一個盛裝少婦,正自二層閣樓上的香閨中探出頭來,輕輕幾筆勾勒,臉上相思之情畢顯,著實栩栩如生。邊上寫著「此畫打唐詩一句」,書宗狂草,虯勁有力。

    「畫好、字也好,謎卻一般。」劉香芹悠然說道。

    「哈哈,如此盛會,高某見獵心喜,偶一為之。」旁邊過來一個布衣文士,相貌樸實,臉膛微黑,狀甚謙和,「信筆塗鴉,尚請小姐不吝賜教。」

    「先生的謎底可是……」劉香芹溫聲問道:「碧玉妝成一樹高?」

    那文士面露驚佩之色,隨即點頭道:「正是。小姐但請指教無妨。」

    「賀知章詩中的碧玉妝成,本意是說翠葉青青、裝點春柳,此處別解為小家碧玉梳妝完畢,倒也別緻。畫中也有一樹參天,扣合併無問題。」劉香芹侃侃而談,「只是此畫意境深遠,春思之情躍然紙上,非謎底所能包容,再加上此謎簡單相拼,殊少謎趣。不知小女子此言,高先生認為如何?」

    那布衣文士聽得此言,不禁撫掌大笑,「好!說得好!高某本覺有些牽強,但又捨不得此畫,小姐一言,頓開茅塞,承情之至!」

    「佳謎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劉香芹淺淺地一笑,「先生書畫已是雙絕,又何必拘泥於此呢?」猶如醍醐貫頂一般,布衣文士聳然動容,豁地一笑:「呵呵,我倒是著相了。」

    一陣鼓掌之聲輕傳入耳,有人笑道:「小姐不求全責備、師法自然,在下好生佩服。」

    一個白衣公子輕搖折扇,緩步行來,只見他面如冠玉、星眸隆准,儒帶當風,寬袍緩袖,說不盡的英俊瀟灑,道不完的意態風流,卻正是「眠花公子」孟雲昭!身後跟著宋氏姐妹,毫無軒致的芙蓉嬌面,柔柳纖腰,一著淡綠,一襯鵝黃,巧笑漣漣,款款而行。瞧見這一行姿容絕世的人物,四周的遊客不由得駐足觀望,暗羨不已。

    劉香芹眼中異彩一閃即逝,微笑不語。那布衣文士卻突地一驚,叫道:「公子,兩位少夫人,你們也來了?」

    孟雲昭只是略一點頭,宋巧珍、宋巧珠倒與這布衣文士低聲打了個招呼:「三叔。」

    劉香芹、方茂林並不認識這白衣公子,便繼續順著湖堤向前行去。而孟雲昭步履悠閒,卻自自然然地跟了上來,走在劉香芹身邊,神色坦然自若。劉香芹雖是江南水鄉女子,身段已是不矮,而孟雲昭卻足足高出她半個頭去,凌風玉樹般的修挺身軀,迎著春天夜晚、飄著淡淡花香的清風,昂藏信步間,散發出難以言述的奇異魅力。

    方茂林原與劉香芹並肩而行,走著走著,卻落後了少許,鼻中聞著身後那兩個雙胞姐妹發出的陣陣甜香,心中忽然莫名其妙地紊亂如麻起來。

    那布衣文士卻沒有跟來,想是逛到別處去了。

    前面聚著一群人,正交頭接耳地議論著什麼。眾人走近一看,只見湖畔一間小木屋前,懸著一盞黑色紗燈,燈下貼著兩張謎條,卻是白紙黑字,左邊的寫著「沉冤待雪逾十載」,右邊的是「再會已是入黃泉」,謎目為「打一句唐詩」。

    方茂林笑道:「今天怎麼全是唐詩謎呀?」剛才一路行來,劉香芹再無說話,他便想藉機搞一搞氣氛。話剛出口,圍觀眾人的白眼卻接踵而至,弄得方茂林登時噤若寒蟬,驚詫莫名。

    有個老者長歎一聲,輕聲說道:「這鄭家也是可憐,男人蒙受不白之冤,羈身府城大牢已十年有奇,歷經三任知府,卻始終不能定案,一拖再拖,只留下孤兒寡婦,淒惶度日,真是老天無眼啊!」

    一些好心人紛紛掏出錢來,遞向站在燈下的一個小男孩,「小哥,把那燈收了吧,讓官差見到,麻煩可大了。」

    那男孩卻是不接,硬起了脖頸,「我娘說了,沒人猜出謎底,不能摘燈的。」人群中噓聲一片,那老者說道:「看來這鄭家娘子是耗上了。」

    又有人說:「鄭家娘子不是在給官府臉上抹黑嗎?這黑燈白條的老掛著,也不是回事呀,別要男人沒出來,自己又被整進去了!」

    「你說那麼多有用嗎?倒不如快點破了這個謎的好!」

    「我要會解這個唐詩謎,還用你說嗎?」一時人聲鼎沸,鬧哄哄個不停。

    方茂林終於聽出了究竟,原來這是一對孤兒寡婦,由於丈夫含冤入獄,申述無門,才借這「春燈會」之機,一洩心頭之憤。

    劉香芹雙眉微聚,一首首唐詩在腦海裡閃電般地掠過,但實在是浩瀚如海,急切間卻無甚頭緒,身邊那瀟灑公子卻突然朗聲吟道:「曲終人不見。」

    劉香芹芳心一跳,竟脫口而出:「中了!」聲音雖輕若蚊吶,幾不可聞,但只覺得那公子衝自己微微笑了一下,一抹淡淡的紅雲,不禁悄悄地爬上了劉香芹有些蒼白的臉頰。

    木屋中驀地傳出一個女子的聲音,「強兒,將那燈摘下來吧!奉上鮮果給那猜中謎底的相公。」那男孩應了一句,拿著根竹子取下黑燈,又從屋裡端了個果盤出來,上面擺著兩節嫩藕,一抔鮮蓮,走到孟雲昭面前,說道:「公子請用。」

    這時屋中鄭家娘子又再說道:「寒家貧賤,只能以此作獎,請閣下莫要見怪。」孟雲昭微笑道:「鄭家娘子說得哪裡話來,巧珍,收下吧!」身後宋巧珍掏出一隻雪白的香帕,將盤中果物包好,又笑吟吟地走了回來。有人小聲說道:「看這公子應是富家出身,怎地如此小氣?鄭家已經一貧如洗,他卻連這點東西都要?」

    而剛才那一瞬間,劉香芹、方茂林因身在近處,卻瞥見宋巧珍偷偷地將一個小紙團塞進了男孩的口袋。

    孟雲昭側頭對劉香芹說道:「我們走吧。」語氣自然平和,卻像是劉香芹的老朋友一般。劉香芹不由自主地點點頭。

    孟雲昭等人形容出眾,氣勢非凡,甫一向外走去,人群就自動散至兩邊,空出一條通道來。

    走不多遠,孟雲昭腳步稍停,指著一張謎條,說道:「不敢顧側室,猜一時下人物,倒也有趣。」隨即向劉香芹一笑,「小姐胸中可有腹案?」劉香芹凝神細想了一下,雙睛突地一亮,緩緩說道:「張居正。」

    一邊看燈的人叫聲「中了!」忙不迭地送上獎品,劉香芹臻首微垂,卻是不接,還是方茂林呵呵笑著拿了過來。

    孟雲昭右手折扇收攏,輕輕拍了幾下左手掌心,「果然貼切,難得還妙語雙關,有點意思!」劉香芹用眼角餘光掃了他一眼,抿嘴淺笑不語。

    這謎面本是說丈夫畏懼妻子,不敢關照小妾,猜時卻將「顧」字解為「張望」,「側室」不用小妾的引申義,而是直取字的本義,並採用反扣法,從而破謎得底。

    而這張居正,當時正是本朝相國,為人嚴峻剛直,其所倡導的「一條鞭法」,更是民生所繫。不過,在廟堂之上威風凜凜的張居正,回到家裡,卻對糟糠之妻甚為敬畏。雖則其正室由於自己一無所出,不得不為他納了一房妾媵,但張居正卻從不敢對側室多加照拂,因此世人皆笑其「畏妻如虎」。這也是孟雲昭說此謎「妙語雙關」的緣由。

    劉香芹好像也來了興趣,纖手微抬,指著一盞春燈,說道:「這位公子,雲台二十八將,猜一本朝人物,你認為……」話頭未完,卻倏然打住,神情略顯古怪。

    孟雲昭劍眉一軒,朗聲說道:「當是劉基無疑了。」雲台二十八將是東漢光武帝劉秀的中興基石,此處猜明朝開國元勳劉伯溫,貼切得很。

    孟雲昭晨星般的明眸中,忽地掠起一道光華,然後瞟了眼身邊的劉香芹,俊面上帶著一絲神秘的笑容。劉香芹不禁芳心微跳,作為劉基的後人,剛才之舉對祖先大是不敬,待到自己發覺不妥時已是不及,本想含混過去的,怎知這公子不但立即猜中謎底,剛剛投過來的那道目光,彷彿也有些異樣,莫非他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孟雲昭一行五人,沿著十里長堤緩緩地走著,但覺涼風送爽,花香怡人,不禁胸襟開闊、心曠神怡。

    孟雲昭、劉香芹一路行來,似乎叫上了勁,你一條、我一條地比拚起來,兩人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幾乎都是不假思索,出口即得。不消片刻功夫,沿途上貼出的那些春燈,便被他們逐條破解,竟是無一漏網。把些個守燈之人驚得瞠目結舌,連叫怪哉怪哉。

    方茂林、宋巧珍、宋巧珠跟在後面,看著二人互相鬥法,也是饒有興致。宋氏雙姝的口中,更是不斷發出一串串銀鈴般的笑聲。方茂林卻在暗暗後悔,若是自己平時多讀些書,現在豈不是也可以像那白衣公子一樣,在劉香芹面前大出一番風頭?

    見兩人均學識淵博、捷才便給,這比賽又煞是有趣,不少遊人也被吸引過來,而孟雲昭英俊、劉香芹淡雅,更是讓人頓生親切之感。久而久之,在幾人身後已聚起一條長長的人龍,人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紜。

    前面已再無花燈,孟雲昭與劉香芹同時止步,後面的人群也站住了,喧鬧之聲登時停息。

    過了一陣子,突然有個聲音高叫著:「我以前怎麼就沒覺察到,挹翠湖這長堤卻是如此短法?」人們哄堂大笑,氣氛又自活躍起來。孟雲昭、劉香芹不由得相視一笑,心有慼慼焉。

    此時天上繁星點點、冷月無聲,「長路漫漫有時盡,情留幾分他日逢。」孟雲昭長了長身子,忽地曼聲低吟起來,旋即微笑著說道:「小姐,天色已晚,請早些回去歇息吧。」劉香芹嬌弱的身軀輕輕一顫,急切中竟無言相對。轉眼間,孟雲昭已是悠然舉步,向前慢慢行去,宋巧珍、宋巧珠急忙隨後跟上。

    看著孟雲昭與宋氏雙姝聯袂而去,一白、一綠、一黃,衣衫飄飄,步履從容,劉香芹倏然一醒,輕聲叫道:「小妹劉香芹,尚未請教公子高姓大名?」

    「天地縱橫唯意氣,湖海顛狂一書生。在下孟雲昭。」

    清音方至,人已走遠。劉香芹妙目微凝,雙腮粉若春桃,佇立當地,久久不動。

    後記:既寫此章,不得不說。睡虎淡出謎壇已久,今日借題發揮,尚請各位謎師、謎友指正。文中諸謎,全是自制,如有撞車,幸勿責怪。

    睡虎本是在下的謎號,寫《大風流》時便順手用上了。不久前雜湊一詩,從中想到「意氣自書生」這筆名,於是趁著翠微改版的風頭,將《色俠傳》寫了幾篇,先佔上了名頭再說,哈哈!

    《色俠傳》本是想利用寫《大風流》的空隙,偶一為之的,所以一開始便定下了「一星期一章」的速度,但在下實在是難以分心二用,便接連趕出了十章。

    但由於目前實在沒有空閒時間了,又想好好寫一下《色俠傳》,所以剩下的章節,可能要在《大風流》完成後方才動筆,大概在二個月後吧。請讀者見諒。

    另外,非常感謝在翠微主頁投我票的朋友,好像是一天一票,不知是不是同一個人,謝謝!

    睡虎草於2002年11月10日


上一頁    返回目錄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