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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風雨江南

作者:意氣自書生

  陽春三月,江南草長鶯飛,風光秀麗,美景無邊。時值天高雲淡、風和日麗,不少士子遊人,都攜家帶眷,去郊外踏青賞玩。到處是歡聲笑語,歌舞昇平,一派盛世祥和之景象。

  官道兩旁,小草吐芽,鮮花綻蕊,引得幾個小孩在此戲耍玩鬧,嘻笑喧嘩聲不住耳地傳來。遠處,他們的父親,兩個中年文士正負手而立,極目遠眺。

  一個白衣文士轉過眼來,望望那幾個正玩得開心的小孩子,口中不禁曼聲吟道:「鶯啼燕語報新年,馬邑龍堆路幾千。」

  「家住層層鄰漢苑,心隨明月到胡天。」另一個錦袍文士接道。隨即哈哈一笑:「此詩說得乃是怨婦因春傷情,思念出征胡地的丈夫,我朝正處鼎盛之時,邊關風平浪靜,劉兄緣何做此感歎?」

  白衣文士輕輕一歎,說道:「陳老弟,所謂先天下之憂而憂,當今天子、朝中大老,就是安逸日子過得多了,不思進取。現在北有瓦剌、靼韃虎視眈眈、東南沿海倭寇又屢禁不止,雖然國內尚屬安寧,但暗流潛動,日後定有大變。」

  錦袍文士笑道:「今朝有酒今朝醉,那些個國家大事,可不是我們這些市井文人可以把握的。劉兄不妨看開一些。」

  那白衣文士雙眉緊鎖,黯然不語。

  春光明媚,大地新青。然而此時,行進在淮左平原上的一支長長的馬隊,卻無心流連這春意盎然的自然之色,只顧快馬加鞭、埋頭趕路。

  這批人煞是奇怪,其中有的身著文、武官服、有的肩披鎧甲,更有不少勁裝大漢,馬隊中間是一輛黑色蓬車,四周遮得嚴嚴實實、密不透光,左右各有一名長衫漢子護持著。

  馬隊之前,並排行著兩匹紅鬃馬,毛色發亮,四腿瘦長,踢踏有力,看來非同一般。左首的是個黃髮漢子,四旬上下,虯髯滿面,眼若銅鈴,身上斜斜背著一柄獨腳銅人,肩膀挺得筆直。右邊的卻是個三十多歲的武官,白面長鬚,鼻正口方,很是英朗,馬頭上掛著一桿銀槍。

  黃髮漢子抬頭看看天色,對那武官說道:「方老弟,時間已近中午,我們是否要先打尖一下,然後再往前趕路?」

  那武官名叫方茂林,是嘉峪關總兵馬鳴聲的副將,出身於少林羅漢堂首座惠恩大師門下,後入軍伍,因其武藝高強,頗得馬鳴聲的賞識,就提拔他做自己的副手。這次馬鳴聲由於事關重大,更是派方茂林親率一千官兵前來。

  那黃髮漢子更不是等閒人物,他就是北六省的總捕頭「黃頭神鷹」郭萬里,由於本朝建都北京,因此他這北六省的總捕頭,也算是公門裡數一數二的牌子了。

  「黃頭神鷹」郭萬里本是關外人氏,幼年家人均遭馬賊所殺,後訪得明師,學成了一身絕技。他的師傅據說是一個隱世的方外高人,本來從不收徒,但見郭萬里的資質確是很高,一時愛才心切,便也就傾囊相受。

  郭萬里出師之後,單騎縱橫黑水白山,到處剿殺胡匪、馬賊,手中獨腳銅人所向無敵,因其一頭黃髮、再加上來去如風、行蹤詭異,便博得了個「黃頭神鷹」的外號,一時間關外綠林談黃色變,原本囂張的氣焰也收斂了許多。

  原來的北六省總捕頭焦青老爺子年事已高,在退休前三顧茅廬,百般邀請郭萬里接替這總捕頭一職。郭萬里最後實在推卻不得,終於加入了公門。十餘年來,手底下不知辦了多少江洋大盜、採花淫賊,「黃頭神鷹」之名威震北方,黑道之人恨之入骨,卻又拿他沒有辦法。

  這次的事情本與郭萬里無關,但頂頭上司刑部侍郎華伯文親自相托,他礙不過面子,只得應承下來。

  此時聽得方茂林說道:「前面就是揚州地界,我們乾脆加力趕上一程,到了揚州,接應的人來了,再休息不遲,郭兄你看如何?」

  郭萬里點頭道:「好,就依老弟所言。」隨即又笑道:「不過老弟也太小心了吧?現在時事太平,天下安寧,這裡又是繁華之地,從無強人出現的。」

  「哈哈,我們行事還是要謹慎些的好。」方茂林打了個哈哈。

  郭萬里嗯了一聲,又低聲問道:「老弟,聽說那蓬車中的是一個絕色女子?」方茂林搖頭說道:「我也只在總兵府上車時見過一次,卻是黑紗覆面,相貌看不清楚,體態卻著實是婀娜多姿。」

  郭萬里笑道:「哈哈,馬總兵既然敢千里送美,必有所恃,想來定是個大美人了!」方茂林微微一笑,並不接口。

  馬隊繼續向前行進,速度稍稍加快了一些。

  過了一會兒,郭萬里似是不甘寂寞,又開口說道:「老弟,那八王爺可知道此事?」方茂林掃了他一眼,倒沒露出半點不耐煩的神態來,緩緩說道:「馬總兵臨走時親筆寫了封信,要我當面交付八王爺,想來這事八王爺應該還不知曉。」

  郭萬里微微一歎,壓低了嗓子,輕聲說道:「這八王爺性好漁色,近年來各地官吏投其所好,紛紛獻美邀寵,看來馬總兵也是要走這路子的了?」

  「這個,這個……」方茂林雖然心下對此事也不以為然,但總不好在人前評點自己的上司,支唔了一下,沒有接話。

  黑色蓬車的窗邊突然掀開了一角,一個小姑娘探出頭來,叫道:「拿點水來,姑娘要喝。」看她年紀不過十四、五歲左右,梳著雙髻,像是個丫環,模樣倒很標緻,那雙大眼睛更是忽閃忽閃地,靈動可愛。

  車邊的一個長衫漢子應了聲,從馬背上解下一個水囊,遞了進去。之後,蓬車內就再無任何動靜了。

  方茂林回頭看了一眼,對郭萬里說道:「此次多虧了郭兄的鼎立相助,等任務完成之後,小弟定要與郭兄好好地喝上一頓,以示謝意。」

  見他說話爽直,並無半點客套嬌情,郭萬里也是對了脾氣,大笑道:「那是自然,這些天嘴裡淡出鳥來,到時候定與老弟一醉方休!」

  方茂林也大笑起來,笑聲方歇,又向郭萬里問道:「郭兄的那兩個副手,不知道是何方高人?」郭萬里也回頭看了一下,見那兩個長衫漢子仍是一副很警覺的神態,不住眼地四處觀望,心中大是滿意,哈哈笑道:「他們是我多年來的老搭當,左邊的那個叫李德忠,另一個叫田保,都是自小就加入公門,一步一步爬上來的,在江湖中可沒什麼名氣,方老弟你這少林高弟只怕是從未聽說過。」

  方茂林將兩個名字在嘴裡念叨了幾遍,倏然一笑,倒也毫不客氣,朗聲笑道:「兄弟以前的確是沒什麼印象。」稍稍頓了一下,又說道:「不過看他們的神情舉止,倒是紮實老成的很。」

  郭萬里點一點頭:「老弟見微知著,說得一點不錯,對他們這個脾性,我也很是讚賞。」

  千多人的馬隊在官道上排成一條長龍,蜿蜒不絕。

  路邊賞春的那兩個文士此時也正翹首觀望。見到如此之聲勢,姓劉的白衣文士有些奇怪,說道:「怎地江南之地,會有這麼多的邊兵出現?」

  錦袍文士也是不明所以,搖頭不語。

  白衣文士突然說道:「快下雨了!」錦袍文士望了望天色,見陽光依舊燦爛、明明仍是晴空萬里,不禁奇道:「劉兄何出此言?」猛地又是一醒,隨即笑道:「久仰劉兄對星象之道頗有專精,今天小弟倒是要好好領略一番。」

  話還未停,天上一片烏雲已是冉冉飄至,地上原本是輕風徐徐,現在也吹得衣衫獵獵作響。陣陣涼意襲來,那錦袍文士面帶驚訝不信之色,口中卻不由地感歎道:「劉兄果然高明!」

  白衣文士淡淡一笑,揚聲對那幾個小孩子說道:「都別玩了,我們回家去吧!」

  這在他們拔腿要走之際,一股奇香隨風而至,如香似麝,醇厚濃郁。白衣文士詫異地說道:「咦,哪裡來的如此香氣?陳老弟……」轉眼卻見那錦袍文士已是倒在地上,心中茫然不知所措,忽地眼前一黑,也向下栽去。

  聞到異香,郭萬里和方茂林也很是奇怪。正要仔細詢查,卻聽見腦後撲騰聲亂起,回頭看時,手下們已紛紛掉下馬來,那些精選出來的戰馬有些也七倒八歪,搖搖欲墜。

  「黃頭神鷹」郭萬里臉色大變,叫道:「不好,這香氣有毒,大家快摀住口鼻!」怎奈為時已晚,不到片刻功夫,這一千多人連人帶馬全都趴下,暈死過去。郭萬里、方茂林縱是內功深厚,但猝然間沒有準備,也是抵敵不住,掙扎了一陣子,便頹然而倒。

  又過了半柱香時間,路邊驀地躍出一條青色人影,足不沾塵,流星般地向那已歪倒在地上的黑色蓬車撲去!

  青衣人來到蓬車邊上,伸手就要打開車門,然而就在此一瞬間,那瘦削頎長的身子卻猛地一震,又收回手來,反向後退了開去。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更是詭異,青衣人竟從自己的前襟上扯下一塊布來,將其整個地罩在頭上,然後岸然靜立,默不作聲。

  又過了半晌,蓬車中突然發出了一聲輕響,一個清脆的聲音低低說道:「姑娘,外面怎麼好像又沒動靜了?」

  一道如絲如竹、曼妙婉轉的天籟之音剎時傳出:「琴兒,你出去看看。」

  琴兒應了一聲,自蓬車中鑽了出來,白生生的臉兒一抬,卻正是那個十四、五歲的小丫環。

  琴兒在地上站好,剛才悶在車裡很是難受,正想好好地舒展一下腰身,猛然間卻發現自己身前站著一個黑呼呼的東西,不禁尖聲大叫起來。

  蓬車中那道天音又自發出,多了些焦急之情:「琴兒,出什麼事了?」

  青衣人連頭帶臉一起包住,紋絲不露,卻像已看到琴兒似的,將頭轉了過來,正對著她。琴兒此時雖已知道面前站著的這個是人,不是鬼物,但見他如此怪異,心中害怕,聲音有些顫抖地說道:「姑……娘,有個……人……」

  青衣人突然開口了:「想不到姑娘竟然非一般弱質女子,而是當世高人,看來我此趟前來,是大錯特錯了。」聲音透過青布傳出,深沉低啞。

  琴兒已定下神來,嚷道:「你是誰?倒底想要幹什麼?」

  青衣人並不接話,身形一閃,貼了進來,纖長的手指輕輕點向琴兒額角。琴兒雙掌疾出,劃出一道圓弧迎了上去,那人手指在琴兒左手掌心稍稍一觸,琴兒只覺一股緩緩的溫意隨臂而上,身子一陣酥麻,掌勢立緩,體內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愜意。

  青衣人在琴兒雪白的臉蛋上微微一擰,嘴中說道:「原來卻是白衣神教重現江湖,在下此番冒昧了,失禮之處莫怪!」旋即轉身飄然而去,幾個縱掠,已是蹤影不見。曼聲長吟,遠遠傳來:「此行是非君莫問,江南春好便須歸。」

  琴兒摸著臉頰,又羞又惱,眼睛發紅,快要掉下淚來。

  這時只聽得車中女子徐徐問道:「那人已經走了?」琴兒收拾起百般委屈,應聲接道:「是的,姑娘。」

  車中平靜了一會兒,那女子微微一歎,說道:「自古江南多奇士,我蕭玉馨此行不知是否也來錯了?」

  琴兒突然說道:「對了,剛才那傢伙說什麼來錯了,倒底是怎麼回事,姑娘你已經懂了?」蕭玉馨微微笑道:「此人應是聽說馬鳴聲向八王爺獻美,特地前來相救的。卻想不到反而壞了我們的全盤計劃」說完又是一歎。

  琴兒剛才被那人戲耍,氣還未消,嘟起嘴兒,罵道:「誰個要他多管閒事了?」

  蕭玉馨笑了:「看你這麼氣惱那人,想是剛才動手時吃虧了?」琴兒仔細想來,也有些不好意思,畢竟別人並未狠下辣手,自己功夫不濟,敗了也沒有話說。

  但琴兒心裡還是有些不服,又開口說道:「剛才這人如此狂傲,姑娘怎地不下來教訓他一下?」

  「你又知道別人狂傲了?」蕭玉馨有意逗著自己的貼身侍女。停了一下,再說道:「人在江湖,最忌爭強鬥狠,別人也是好心,不必再去理會他了。」此番說話甚是義正詞嚴,琴兒不由為之啞然。

  蕭玉馨問琴兒:「你剛才用的是哪門武功?」琴兒說:「不就是姑娘教的那套弄玉掌法嗎?」蕭玉馨嗯了一聲,又再問道:「那人使的又是啥功夫,你可看出來了?」

  琴兒苦笑了一下,說道:「姑娘,他只出了一招,婢子還未留神就吃了一記,怎有時間去細細觀察?」大眼睛輕輕一轉,忽又叫道:「不過,那人打中婢子時,有股說不清楚的怪異感覺,暖暖的,好像還很舒服。」

  「暖暖的?還很舒服?」蕭玉馨咀嚼了一下,輕輕歎道:「天下間的奇功異術,有如恆河之沙,數不勝數,我們此行兇險無比,能否達成目標尚未可知,千萬不能掉以輕心啊!」

  琴兒聽到此處,急忙問道:「對了,姑娘,我們下一步怎麼辦?」

  蕭玉馨淡淡地說道:「此處已成是非之地,我們只能放棄原來的計劃,先隱身起來再說了。」隨即又道:「剛才那人對我們雖然暫時並無惡意,但能從你一舉手之間,便猜出我們白衣神教的身份,走時又放下那句話來,日後是敵是友,卻也難說得緊。」

  琴兒問道:「姑娘,那人最後說的君莫問、江南什麼的,倒底是啥意思呀?」

  「此行是非君莫問,江南春好便須歸。」蕭玉馨低聲吟道,「前一句是說他來得魯莽,要我們無須介意,後一句卻是讓我們回去。」

  「回去?」琴兒嚷道:「我們辛辛苦苦遠道而來,難道就這樣半途而廢?」

  蕭玉馨笑了:「他說他的,我們做我們的。白衣神教雖說早已退出江湖,但卻也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此次應是我蕭玉馨振興本教的大好時機,又怎忍心錯失交臂?」

  車門響了一下,一個婉約柔致的人影現了出來,婷婷玉立,高髻如雲,一身素服,卻黑紗覆面,只露出兩潭秋水。

  天上烏雲密佈,風兒越刮越急,蕭玉馨白衣浮動,身子在風中柔若柳枝,凹凸有致。琴兒急忙說道:「姑娘,小心著涼。」

  蕭玉馨輕聲笑道:「琴兒,拿上東西,我們走吧。」

  一道閃電劃過天際,陣陣雷聲由遠及近,瓢潑大雨終於嘩啦啦地落了下來。稻田裡正辛勤耕種著的一些農夫們,全然不顧渾身濕得通透,站在原地,仰臉看著天上斗大的雨點傾盆而來,個個都是歡喜萬分,有的人已不禁咧開大嘴,興奮地扯起俚曲來。春雨貴如油啊!

  雷聲轟鳴,雨線連綿,珍珠般不斷傾瀉在官道上,那些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兵士和戰馬,得到了這春雨的滋潤,也漸漸地慢慢抽動起身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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