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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集 作者:confusa 第一章
寒冬臘月,天空烏雲密佈,凜冽的西風搖撼著大地。鵝毛般的雪花猶如大風捲起的棉花在天空中、河面上、山野間不斷地翻滾著,兩岸的樹木、道路、房屋……一片白茫茫的。 船隊已經離開了平安州,進入京城所在——寧州,大風吹得船帆嘩嘩直響,聽起來挺嚇人的。河流湍急,船隻飛快地行駛著,為了避免碰撞,二十三條船不得不分開行駛。 這一段已經是下游地帶,河面寬有數十里,隔岸相對,只能隱約看到對岸,河水也沒有那麼清澈,黃色的奔流就如斷裂大地的黃綢帶,時刻舞動著。 領著船隊的是宋錢的船,他站在船上,眉頭擰成了疙瘩,口中唸唸有辭,埋怨著老天不開眼。 其實,這個月本就不是行船的好日子,可是平安州的事花了一個多月,雖說科舉明年三月才開,但若是年前不能到達,許多需要預備和打點的事情都無法進行,況且還有這二十幾船的貨物需要早日運到,因此才挺著風雪前進。 「東家,前面好像到了。」宋錢身邊的跟班丁才指著前方叫了起來。 丁才已經三十歲,舉人出身,但京試屢次不中,心灰意冷之下才棄文從商。為人通達圓滑、做事得體,是理事的好手,宋錢特意提拔他做自己的親信。 丁才原本一直跟宋錢四處打理生意,因病沒有去金家鎮。這次因為宋錢要在平安州大展拳腳,因此從順州調一批常用的人過來,當葉歆向他要些有用的人,他就把丁才也招了過來,想讓丁才在葉歆身做個親信。 宋錢撥了撥頭上和臉上的雪,睜大眼睛望向前方,由於雪太大,視野並不清晰,只能隱隱約約的看到前方的河道北岸有一排碼頭,以及碼頭後面不遠處的磐州城城牆。 「丁才,前面應該是磐州城,再走三五天就可以到端慶府,你去給後面打聲招呼,今天在磐州城休息一晚,等風雪過了再走。」 「是!」丁才高興地應了一句便去通傳。 這天氣,誰也不想走船,不但辛苦,而且危險性很大,東家能體貼下人,實在是件好事! 「真是見鬼,我出來兩年也沒有遇上這麼大的風雪,好在河道沒有結冰,否則就麻煩了,再這麼下去,年前也到不了京……」宋錢口中不停地嘟嚷著,詛咒著這場遲不下,早不下,偏偏這個時候刮起的大風雪。 各船聽到指示之後,頓時歡聲雷動,對於東主這個明智的決定感到萬分高興。 碼頭不大,已經停了不少的船,因而沒有足夠的地方停泊宋錢的二十三艘船,有的船就被迫隨便找個岸邊停下,再找重石固定船身。葉歆的船也是這樣停泊著。 龍天行和宋錢頂著風雪走到葉歆的船上,彈了彈身上的雪,見上層船艙中,紅緂和錦兒正準備著燒水沏茶。 龍天行奇怪地問道:「怎麼燒起水來了?都到岸了,岸上好吃好喝的多的是。」 紅緂無奈地道:「沒辦法,大哥死活不肯上岸,天上又刮著大風雪,他冷得縮在房裡,我們只好燒點熱水給他取暖。」 「這可不行,船上濕氣重,待久了會病,還是勸公子上岸吧!」龍天行一直不明白葉歆為什麼不肯離船。 正說著,葉歆披著棉被走了上來,被寒風一吹,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噤。 龍天行勸道:「公子,這裡太冷了,還是上岸去住客棧吧!那裡既暖和,又舒服。」 「你們去吧!我留在這裡。」葉歆一口便回絕了兩人的邀請。 在所有的人之中,葉歆的體質最弱,又沒有內力保護,而道術並不能幫他驅寒,此時的他裹在厚厚的棉被之中,卻仍是冷的牙關打顫,縮成一團。 雖然在山上生活的時候也遇到冬天,但那裡是火山湖,山上四季如春,即使是冬天也只是稍冷而已,不像這裡風雪交加、寒冰刺骨。 龍天行見到葉歆這模樣,實在不明白他為什麼死也不肯離開船,苦勸道:「公子,再這樣下去你會生病,還是上岸吧!」 紅緂和宋錢當然明白葉歆為什麼不肯上岸,尤其是在這種時候,葉歆絕對不會離開妻子,因而不知道如何勸他,相互對望了一眼,無奈的苦笑。 自從打平安州出發以後,葉歆便再也沒有在公開場合露過面了,整個船隊上百號人,知道他的人卻寥寥可數。 原因不外是兩個,一則是為了陪妻子,再則船隊人多口雜,葉歆覺得不是露面的時候,他不想太多人知道他和商界有密切的來往。 「不必多言,你和宋錢去吧!回來的時候,幫我多買點食物回來,最好是熱的。對了,若有藥店,就買些老山參回來。妹子,你們兩個也去吧!免得在這裡無聊,況且岸上比這裡要舒服。」葉歆說罷又鑽回下層的密艙之中。 宋錢等人無可奈何,只好離開。紅緂和錦兒準備把燒好的熱水送到葉歆的房中之後再上岸,因此仍留在船上。 ※※※ 密艙中,冰柔身上裹著厚厚的衣服和棉被,挺著大肚子在籠子裡閉目養神。密艙中每天所見都是一樣的東西,看多了反而會有一種心煩意亂的感覺,索性閉上眼睛,幻想著曉日城的樣子、雲錦山的樣子。由於周圍的牆壁都用棉被封好,因此屋內挺暖和。 「柔兒,冷嗎?」葉歆溫柔的在冰柔的耳邊輕聲呼喚著。 冰柔沒有睜開眼睛,略帶煩躁地應道:「不冷!」 葉歆輕撫著冰柔的秀髮,歎了一口氣——妻子的脾氣變得越來越差,三兩日便大吵一次或者大哭一場,情緒極不穩定。 「柔兒,你想開點,否則你和孩子都會有危險。」 「知道了、知道了,你除了叫我忍耐,還會做些什麼?我不要待在這個該死的籠子裡面,你快點放我出去,不然我寧願死了算了。」 冰柔用手撥開葉歆的手,內心的焦躁和不安像火山一般爆發了出來,雙目圓睜,臉上完全被憤怒所掩蓋,如失去理智一樣,衝著葉歆就吼了起來。 面前妻子的責難,葉歆只能一聲不吭,默默的聽著。他知道妻子需要找人宣洩胸中的怨氣,這樣才會對她的健康和精神有好處,否則一旦過多的怨氣積聚在心中,所受到的精神壓力會更大。 冰柔越罵越狠,叫吼著:「你說什麼保護我,如今我被困在這裡,你卻坐旁邊看熱鬧,你這個沒用的廢物,給我走開,我不要再見到你……」她一邊叫罵,一邊瘋狂地撕打著籠子裡的被子和墊子。 對於冰柔的斥罵,葉歆還是靜靜的看著她,這次是妻子鬧的最凶的一次,因而他時刻留意著她的動作,只要妻子有任何傷害自己的意圖,葉歆便隨時準備用道術制止她。 然而,種種指責是不容易承受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插在葉歆的心上,令他感到極度的自責和內疚。 但他不能像妻子一樣將自己心中的苦惱都發洩出來,那樣只會更加刺激妻子的情緒,只有忍耐才是最妥善的辦法。 直到冰柔罵的累了,葉歆才起身端了一杯熱水給她。 這時,冰柔安靜下來,也恢復了理智,看著周圍的零亂,她知道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歉然道:「對不起,相公,我又控制不住自己了。」 「喝杯水吧!」葉歆朝她溫柔的笑了一笑,什麼也沒說。 冰柔的眼中滾下了晶瑩的淚珠,嗚咽著道:「我的命真好,有你這麼一個好相公。」 「我不是個好丈夫,你受了這麼多苦都是我的責任,如果我因此而放棄你,就連畜牲都不如。」 就在這溫馨的時刻,船身突然劇烈的搖晃了一下,緊接著,只聽「喀嚓」一聲巨響,船上似乎有什麼東西斷了,葉歆隨即感覺到船開始劇烈地搖動了。 「柔兒,我去看看。」話剛說完,葉歆已經衝了出去。 ※※※ 一上甲板,就聽紅緂驚慌失措地叫道:「大哥,船桅被風刮斷了。」 葉歆抬頭一看,二枝掛著白帆的桅桿都刮斷了,一起被吹入了河中。原來是船夫急著上岸,忘了收帆。 「這裡這麼多船都沒事,偏偏我們的船有事,真是不祥之兆。」 正當葉歆自歎倒霉的時候,固定船身的纜繩居然沒有扣緊岸邊的大石而鬆脫了,船漸漸地離開了碼頭,向河中心漂去。 三人頓時不知所措,愣在那裡。葉歆被刺骨的寒風一吹,打了個寒噤,終於反應過來。 他見船剛離岸不到三丈,朝著紅緂叫道:「妹子,你和錦兒快跳上岸去叫人幫忙,船上我看著。」 紅緂和錦兒想不出辦法,只好聽從葉歆的意見,先踏上船邊,然後盡力一躍便跳到岸上,接著飛快的衝向岸上的酒館。 此時,岸邊一個人也沒有,誰也不願冒著風雪待在岸邊,都跑到屋內去取暖了。 「救命啊!船被吹走了。」紅緂和錦兒邊跑邊叫,但在這大風雪中,立時就被呼呼的風聲給掩蓋了。 她們瞥見一間較大的酒館,疾速的衝了進去,屋內坐滿了人,而龍天行和宋錢果然在這裡。 紅緂一個箭步便躍至宋錢身邊,焦急地叫道:「快去救人,大哥的船被吹走了,桅桿也斷了。」 宋錢和龍天行猛的一下站了起來,扔下酒杯就衝了出去,酒館裡其他的船夫和護衛也跟著跑了出去。 他們都很清楚在這種天氣下,沒有桅桿的船會有什麼後果。幸運的話,衝上岸邊的土坡;不幸的話,會撞上石堤或者在河裡就翻了船。而掉在寒冰刺骨的河水裡,活命的機會是非常小的。 船離開岸邊越來越遠,葉歆抓著船緣扯開喉嚨大叫,驚惶之色表露無疑。沒有駕船的經驗,船桅又斷,遇到這種事情,他一籌莫展,只能期盼著有人相救。 其實,他可以用道術逃生,但妻子困在籠子裡,不能丟下她不管。 飛雪迎面撲來,江河在腳下咆哮。船漂到河心,不停的打轉,而且緩慢的向下游漂去,葉歆被轉的頭暈目眩,幾次摔倒在地板上,但他還是堅強的撐著。 岸上的人見了都驚的大叫,宋錢和龍天行剛到岸邊,想都不想就衝上一條船,吩咐著跟來的船夫開船救人。宋錢清楚,他們不但是要救人,還要救船。 湍急的水流帶動著船向下游飄去,由於搖擺不停,船被浪打得東倒西歪,像是要翻的樣子,漸起的浪花打上了船,使葉歆全身濕透。 葉歆急得眼睛冒火,他在擔心密艙中的妻子,她懷了接近七個月的身孕,正是最危險的時候,不能有絲毫的疏忽。可是他不會駕船,船桅又斷了,根本無法控制船的運作。 同時,刺骨的寒風和被濺濕的衣服,使得他冷得面無血色、嘴唇發青,連話都說不出來,然而求生的慾望和營救妻子的堅定信念使他撐了下去。 好在沒有帆,船漂得不快,多在原地打轉,這使宋錢的船能更快的靠近他們。龍天行和紅緂見兩船相距不遠,腳踏船邊飛縱而過。 龍天行衝到葉歆的身邊,急聲道:「公子,快走吧!這船不能再用了。」 葉歆很冷靜,搖了搖頭,斬釘截鐵地道:「我不能走。」 「大哥!」紅緂知道他無論如何也要陪在妻子身邊,激動地哭了出來。 龍天行撲到葉歆的身邊,抓起他就想提著他過去。 葉歆的身形一遁,飄到船艙的門口,凝視著龍天行喝道:「龍大哥,這是命令,你和銀小姐回去吧!想辦法救船,若是不能,就不用理我了。」 龍天行和他對視了一陣,點了點頭,轉身對紅緂道:「銀小姐,我們走吧!」 紅緂哭叫著不肯離去。 葉歆朝她笑了笑,勸道:「妹子,回去吧!想辦法救船。」 龍天行正色道:「公子,我不知道您為什麼不肯離開,但天行佩服您這份勇氣,希望您吉人自有天相,我們會盡全力救船。」 葉歆鄭重的答道:「因為這船上有比我生命更寶貴的東西。萬一我出了事,你跟著銀小姐或者宋錢,都會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龍天行向他行了一禮,然後抓起紅緂,騰空躍回了宋錢的船。 ※※※ 這邊船上,宋錢瞪大雙眼,對著周圍的人怒吼道:「其他船呢?都是吃白飯的!」 丁才道:「東主,跟來的沒有幾個人,都上了這條船。」 「白養你們了,要你們幹活的時候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丁才見宋錢正在氣頭上,不敢多說。 「還愣著幹什麼,趕快給我想辦法把船拖住!對,找繩子,快找粗繩!」 「是、是,我立即去!」丁才轉頭對著船夫叫道:「沒聽到嗎?趕快找繩子,把兩條船綁起來!」 眾船員一哄而散,翻箱倒櫃的找繩子。 宋錢見龍天行帶著紅緂跳了回來,急聲問道:「怎麼樣?」 龍天行無奈地搖了搖頭。 「大哥!」紅緂哭嚎著又想撲過去。 就在此時,只聽「啪」的一聲巨響,兩艘船劇烈地撞在一起,葉歆的船的左側被撞開了一個大口,水開始向船內灌。 葉歆的船受到衝撞後,也不再在原地打轉,而是順著洶湧的河水向下遊方向快速漂去。反而龍天行的船被撞得在原地打轉,兩船的距離一下便拉遠了。 葉歆回頭望著越來越遠的同伴,不禁仰天長歎,叫道:「難道天真要亡我嗎?」 葉歆走到下層的密艙之中,此刻已經沒有辦法控制船隻,只好任它隨水漂流。 冰柔雖然看不到外面的情況,但置身於其中,切切實實的感受到船隻劇烈的搖擺起伏,因而嚇得花容失色,死抓著欄杆不放。 她見葉歆衝了進來,急聲問道:「出了什麼事?」 葉歆走到她的身邊,柔聲道:「船要沉了!」 「啊!」冰柔愕然看著他。 葉歆平靜的走到她身旁坐下。 冰柔忽然叫道:「你快走!不走就來不及了。」 「不,我不能丟下你一個人。」葉歆的語氣十分堅定,完全表現出同生共死的思想和金石不渝的感情。 「不行,你不能跟著我一起。」 葉歆默然的坐著,憐惜地撫弄著妻子的秀髮。 「我死了是個最好的解脫,你也不必再痛苦下去,這樣不是最好的結果嗎?」冰柔嗚咽著勸道。 「柔兒,不必再說了,我的一生沒有什麼目標,什麼功名富貴、權利名望,我都沒有興趣,甚至學習道術也只是為了和你有美好的將來,若是沒有了你,活著也沒什麼意思。」 「相公!」冰柔激動的說不出話來。 葉歆看著妻子,以及那隆起的肚子,突然產生了無比的眷戀之情,不由的歎了一句:「可憐的孩子,不知道是男是女,總之爹娘對不起你,沒有辦法讓你見到這個世界了。不過這樣也好,這個世界沒有什麼好,寧做太平犬,不做亂世人,還是等到太平盛世的時候再出生吧!」 「相公,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嗎?」冰柔實在不捨得丈夫陪她一起死,若只是她一人,倒也甘心等死,現在是一家三口,她不想就這樣死去。 「我方才試過了,現在是冬季,百木凋零,正是植物衰敗的時候,也是木性最弱的時候,木行道術的效果極低,根本沒有方法利用周圍的植物助我駕馭這麼大的船。若是凝姐姐在就好了,她的水行道術說不定可以推波助瀾,送我們到安全的地方,可惜……」 冰柔頹然坐下,似乎命運已經決定了他們的前路。 此時,水已經慢慢地滲入下層,冰柔沒有驚惶,只是絕望的看著緩緩流入的河水。 第二章 「我再去試試!」葉歆不甘心的衝回甲板,要做殊死的最後一搏,期望奇跡的發生。 此時,船已經漂了很遠,後面的碼頭被風雪所擋,消失在視線之中。 葉歆盤膝坐在船頭,風雪像刀子般割在臉上,但他絲毫不覺,靜氣凝神,全神貫注的施展道力,想用道術推動船隻正常的運行。 船頭漸漸發出了淡淡的綠光,但在風雪之中不太明顯,他已經施展出全部的道力,可是船依然沒有反應。看著眼前滔滔的河水,他突然希望自己會的是水行道術,而不是木行道行。 看來真的是命絕於此! 葉歆露出絕望的苦笑,起身想走回密艙,守在妻子身邊。但走了兩步,他的腦中突然出現了一個危險的辦法——利用水元素對木行道術的作用。 自從凝心告訴他練至太極歸一便可解救妻子出籠,他就開始嘗試著練習,但效果一直都不好,而且對他本身的道力也產生不穩定性,但這時的他顧不得那麼多了。 他先將道力釋放出來包裹著身體,然後集中所有的精神力收集水元素,以圖刺激本身的道力達到幾十倍,甚至幾百倍的效果。 然而他也清楚,自己並不能像凝心那樣隨心所欲的操縱能量,其中所需要花的時間和精神力是不可同日而語的。而且,心中的焦急令精神力無法高度集中,使他遲遲沒有辦法收集到水元素。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際,風雪中似乎傳來了妻子的叫喚聲,不是耳邊,而是心裡,是兒時兩小無猜的親密之語、是血劍之誓的鏗鏘誓言、是雲錦山上的綿綿情話。 沒有什麼比這個更能激發他的精神,這突然而來的刺激,使他的精神大振。此時的他忘卻了死亡的恐懼,只有極為強烈的生存意識,不但是為了自己,還為了妻子,以及尚未出世的孩子。 我要救柔兒、我要救孩子,請上蒼保祐! 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一樣東西在劇烈地沸騰著,那就是無畏。 懷著無比的信念,葉歆的精神力已超脫物外,達到至高的境界,水元素似乎也被他這種感情所感動。 不但是水元素,整個大地都彷彿在淒鳴、在響應,連深藏在雪下泥裡的根,也在盡它最大的努力,發放著它的一切能量。 葉歆的船上出現了很多晶藍的小點,慢慢聚合在一起,然後融入葉歆身上的綠光之中…… ※※※ 遠處,宋錢焦急地催促著船夫們加快速度,追趕葉歆的船。 「快看!」紅緂突然叫了起來。 所有人都被前面的景象所吸引,白濛濛的河面上,突然閃爍著強烈的綠光,撕開了空中的風雪,眼前豁然開朗,那艘沒有桅桿的船正在遠處的河面上漂著,而那片綠光將整個船包裹起來。 突然,方圓一里的大地燃起了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綠色光點,向河的中央馳去。天空也出現了綠色的流光,劃開被風雪肆虐的天空,奔往葉歆的船。 就在大地與天空的流光會聚的一剎那,綠光大盛,還在不斷的暴漲。那晶瑩的強光,使風雪為之愕然、使河流為之詫異,足與自然抗衡。 綠光並不刺眼,反而很溫和、很舒服,將天空都染成綠色,飄下的雪花也被染成綠色,就像是下著綠雪,分外美麗。 正當眾人驚愕之際,整個船慢慢的離開了水面,大約保持離水面三四尺高,緩慢的向南岸移去。看上去就像是一艘長著綠色翅膀的船在天空中滑翔,最後安穩的落在岸邊的雪地上,綠光也隨之隱去。 天哪!這是什麼力量,居然能使船在天上飛! 這是神跡,還是人類的超自然能力? 宋錢船上所有的船夫都驚呆,他們以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後,發現眼前所見都是真實的。 一個年紀較大的船夫突然拜倒在地,口中唸唸有辭,像是在說什麼「河神顯靈」一類的話。不多時,所有的船夫都跪了下來,對於他們這種在水上生活的人來說,河神是他們最崇拜的對象,面對這種奇異的景象,他們除了認為是河神顯靈外,就再也想不出其他的理由能解釋眼前所發生的事。 龍天行雖然不相信什麼河神顯靈的荒謬解釋,但也對這種神秘的力量感到萬分驚奇,嘴裡一直喃喃說著什麼。 宋錢、紅緂和錦兒卻面面相覷,他們雖然見識過葉歆的道術,卻不曾想到他竟然有這種能力——偌大的一艘船竟然也能使之凌空飛行,不禁為之慨然。 太不可思議了! 這就是道術真正的力量嗎?! 難怪道術會被稱為妖術,果然妖異非常。 驚歎了一陣,宋錢首先清醒過來,吩咐著船夫將船停泊在岸邊。然後安排龍天行守在船上,而且不許任何船夫上岸,只帶著紅緂和錦兒一起離開了船。龍天行雖然不明白原因,但也只好按宋錢說的去做。 ※※※ 走到葉歆的船邊,很明顯就可以看到船頭左側有一個大口,相信已經有不少水流了進去。 「大哥!」紅緂躍上船頭便見到葉歆倒在船上昏迷不醒,嘴角不停的流出鮮血,將他的臉和上衣都染紅了,臉色也因失血而變得慘白。 宋錢見到葉歆這般模樣,也十分震驚,但驚訝之色一現即逝,鎮定地道:「紅姑娘,你快去看看夫人。錦兒姑娘,你幫我把公子抬進你們的房間,這裡太冷,不能讓公子躺在這裡。」 錦兒問道:「葉大哥這樣,怎麼不送往城裡?」 宋錢搖了搖頭,道:「我瞭解公子,他寧死也不肯扔下夫人,我們若是搬走他,他醒來之時還會叫我把他搬回來,如此一來一去反而誤事,況且夫人一時無法抬出來,我們也不能放著夫人不管,不如就擱置在這裡,我再把醫師找來。」 紅緂附和道:「錦兒,就這麼做吧!我去看柔姐。」說罷,便向密艙走去。 而宋錢和錦兒把葉歆抬到紅緂原來住的房間,那裡沒有進水,一切完好無損。 ※※※ 紅緂進到密艙時,密艙中的水已經沒過了小腿,此時正慢慢退去。 冰柔挺著大肚子站在冰冷的水中,上身裹著厚厚的棉衣棉被,卻仍是冷的直打哆嗦,幸虧葉歆的神奇道力將船移到了岸邊,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妹妹,相公呢?」冰柔一見到紅緂就急聲問了起來,她感覺到船身發生了一些事,似乎已經安全了,只是遲遲不見丈夫的身影,十分擔心。 紅緂想到滿身是血的葉歆,不由的愣了一下,隨即展出笑容,道:「沒事了,你們現在已經在岸上。」 然後,她找了一些小型的硬物放在籠子裡,讓冰柔站在上面,免得受到河水的寒氣侵擾。 冰柔見她避重就輕,沒有回答自己的問題,越發起疑,復問道:「相公呢?」 紅緂勉強地笑了笑,道:「他太累了,正在休息,我怕擾了他,所以沒有叫醒他。」 冰柔點了點頭,歎道:「這次真是幸運,我還以為死定了,想不到居然能衝上岸邊,而且毫髮無損,實在是難得,看來我們命不該絕。」 紅緂想起方才神奇的一幕,讚歎道:「多虧了大哥神奇的道術,想不到天下竟然有這種神術,實在是大開眼界。」 「是相公?!」冰柔驚訝:「他的道力好像沒有這麼厲害。」 紅緂突然想起那日在密林的小屋中,葉歆也是施展完道術後吐了血,當時她聽不明白凝心和他在說些什麼,只聽到有一種叫「水元素」的東西,凝心在勸他不要再用,以免傷身子。 莫非大哥是強行用了那種叫「水元素」的東西,才產生了如此神奇的效果?危難之際,大哥不但放棄了自己逃生的機會,又明知這種作法對自己有害還敢使用,他對妻子的感情實在是叫人敬佩。 想到此處,紅緂不自覺的喃喃自語道:「難道這就是金石不渝的愛情嗎?」 冰柔看到她站在那裡發呆,奇怪的問道:「你怎麼了?」 紅緂微微一笑,道:「沒什麼!」說罷,便幫著將密艙中的水一點點的弄出去,直到沒有積水為止。 ※※※ 過了一天一夜,葉歆方甦醒過來,望了望四周,發覺自己躺在船裡,而紅緂正趴在床邊睡著了。 「柔兒呢?」葉歆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妻子。 他只記得當水元素產生作用的同時,身體就像是要裂開一樣,五臟都彷彿被什麼力量所壓迫,產生了無比的劇痛,痛得他張大嘴巴,想叫卻又叫不出聲來。 這種感覺不是第一次出現,上次與凝心一起合力破解「天地之籠」時,便已有這種情況出現,但上次時間較短,剛施展此術,便昏了過去。 而這次強烈的求生慾望和守護妻子的信念使他忍受了下來,直到船安全著地,他的心情才鬆弛了下來,劇痛的效果立時體現出來,隨即昏倒,他並不確定密艙中的妻子是否安然無事。 現在的他覺得全身無力,像是被抽光了所有的精力,身子一動,便軟了下來,只能軟軟地躺在床上。 「大哥!」葉歆的動作驚醒了紅緂,她樂極了,興奮的叫了起來。 「妹子,柔兒怎麼樣了?」 看著葉歆著急的樣子,紅緂實在很羨慕冰柔,不禁歎道:「你不顧自己,卻先想著妻子,若天下的男子都是像你一樣,該多好!」 「柔兒到底有沒有事?」葉歆不理她的讚歎,不停地急聲催問。 「你放心,一點事也沒有,錦兒在那裡照顧她。」 葉歆立時舒了口氣,連精神也似乎好了很多。 紅緂憐惜地看著他,道:「大哥,你到底做了什麼?只一天的時間,你的頭上竟然多了很多白髮。」 「什麼?!」葉歆吃了一驚,連忙叫紅緂拿鏡子來。 看著鏡中的自己,葉歆嚇了一跳,發覺自己果然一夜之間老了不少,昨天還是十八歲的面孔,今日已經變成二十五六歲的樣子,再加上兩鬢添加的幾十根銀髮,完全不像自己,因而不由的呆住了。 「大哥!」紅緂見他愣住了,輕聲呼喚著他。 他急忙伸出手幫自己把脈,發現脈象怪異,肺脈跳動的異常劇烈,似乎肺脈過強,壓抑了其他腑臟的運作,因而對身體造成了不良的影響。 他大吃一驚,急忙檢查道力,發現果然有所不同。自己本身就是因為木性太強,經脈腑臟承受不了太大的壓力,因而不能練武,而修煉道力,使自己的木性平和而收斂,減少對身體的不良影響。而這時木性居然增強了數十倍之多,他仔細推敲了一下,覺得是水元素產生作用時不但激化了道力,而且刺激了身體內的五行,使之更加不平衡。 在山上與凝心一起修道時,他一直沒有發現有這種現象產生。一則是他們只是用水元素煉藥,沒有將兩者合用,而且一使用,他便不支倒地。二則凝心對水元素的控制比他好,此中也許有些細微的不同之處,因而產生了完全不同的效果。 在這次之後,道力似乎消耗殆盡,難怪總覺得有一個虛空的感覺,如此一來,自己又需要時間去修煉道力。好在官場之中多用智力,而如今的道力也能施展遁術,這已經足夠保命。 但這道魔合一之術不能再輕易使用,消耗的不僅是道力,還有生命力,難怪有如此強大的力量。一定要找到解決方法才能再用,否則只是自找死路。 紅緂見葉歆愣在那裡想事情,十分奇怪,但不敢多話,見他似乎安定了下來,才問道:「大哥,你沒事吧?請來的醫師都看不出你有什麼病,把我們都急死了。」 「命不該絕!」葉歆笑著應了。 他知道一般的醫師是不可能明白他的身體狀況。他見紅緂的眼睛佈滿了血絲,知道她是為了照顧自己,長時間守護而勞累至此,不由心生憐意。 「妹子,辛苦你了,你去休息吧!別把身子累壞了,我可擔當不起。」 紅緂守了一天一夜,也確實累了,笑了笑,道:「好吧!我去找宋錢來。」 過了良久,宋錢才姍姍來遲,見到葉歆安然無事,自然是高興萬分,隨即交待了自己的安排。 船的位置在磐州城東面三里的岸邊,周圍有龍天行帶人守著,又在岸邊臨時搭建了幾間茅屋。 受到這一變故影響,整支船隊不得不在磬州城停留了下來,而葉歆的船壞了,一時無法找到一模一樣的船,只好盡量的修理。 由於去端慶府只有三五天的路程,因而只求能航行三五天便可,好在風雪已過,此時已經開始修船,相信兩三天便可以啟程,年關之前一定能到京城。 聽了宋錢的稟告,葉歆安下心來,苦笑道:「這一路似乎特別多事,先是災民,後是山賊,還有岳風搜船的事件,這次更是危險,彷彿在預示著前路困難重重。」 「公子,話可不能這麼說,每次我們都能逢凶化吉,化不利為有利,就像是龍天行,平安州的水運事業,哪一項不是因禍得福。前路雖然有不少困難,但憑我們的財力和公子的智慧,一定能夠像這幾次一樣克服困難。公子那神奇的道術,實在令人歎為觀止。」 葉歆面色一沉,問道:「你沒跟別人說起吧?」 「沒有,看見的船夫都以為是河神顯靈,說公子能得到神靈的保祐,一定是大富大貴之人,他們都要跟著公子辦事,這樣才能分沾福氣。」 「荒唐!」葉歆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樣也好,這也許能使他們更忠心辦事,只是叫他們不要對外人亂說,免得被人說成裝神弄鬼。」 「是!」 然而,船夫們早已將故事編得活靈活現,還加上了不少渲染之辭,使故事更加緊張,突顥了神奇力量的傳奇。再加上宋錢不讓任何人上船打聽,因而使人們都對這艘船產生了好奇心。 船裡的人自然也成為打聽的主要對像,葉歆船上的幾個船夫並沒有發現葉歆等人的神奇之處,因此沒說什麼,只說船上有一男兩女,其他什麼也沒有。 葉歆為了讓妻子安心,將兩鬢增添的白髮全部拔去,好在不多,因而影響不大,但臉上的變化卻無可更改,只好以溫言安慰妻子。 第三章 十二月十九日。 這日,船終於修好了,下水之後,並沒有立即前行,而是回到碼頭,與船隊會合。所有的船夫都對這一艘曾經有河神顯靈的船肅然起敬,趴在碼頭上恭敬地向船磕了三個頭。 葉歆依然沒有露面,但他從宋錢和龍天行的嘴裡知道了發生的事。想到這次的事件,他有感而發,將船命名為「飂翼」,並以綠色的飛翼為旗,這便是日後內戰之中響譽四方的「魔旗」。 打點完一切之後,宋錢指揮著船隊繼續向京城進發。在端慶府換了馬車之後,親信和葉歆等人由馬懷仁帶領著進京,貨物則交丁才處理。 時光飛逝,十二月二十六日,終於抵達京城郊外。 一眼望去,前方出現了一座城,城牆雖然不矮,但面積不大。城牆用灰黑色的磚石建成,雖是黑夜,但城牆上仍是燈火通明,上面有守城的兵士巡邏。 紅緂奇怪地問道:「京城怎麼這麼小?」 旁邊的馬車上,馬懷仁笑道:「這不是京城,京城有三個子城,以品字形包圍中央的京城,眼前這一個叫文城。」 馬懷仁今年已五十歲,有一個兒子,也在為宋錢做事。 紅緂又問道:「文城?還有武城嗎?」 「正是,除此之外,還有軍城,是駐兵用的,十萬禁軍有七成駐在那裡,其他三成守在主城和文武城。文城是科考之地,國子監和太學都在這裡,還有眾多的書館和學堂,以及其他輔助設施。武城顧名思義,是習武的地方,武道大會便是在那裡舉行,各門派掌門人的家眷都在那裡,武城的限制很嚴,不是輕易便可進出。」 葉歆插嘴問道:「我要的宅子在什麼地方?」 馬懷仁知道葉歆的身份,恭敬的答道:「稟公子,現有兩宅,莊院在文城往南一里的聚賢池,那裡風光秀麗,是京城的第一好去處,周圍都是大官或者富商的私宅,既幽靜又清雅。另一處按公子的吩咐,在京城城南的淡雲街有一座不大的宅子,合三間民居而成,周圍都是平民居所,毫不起眼。」 「好!」葉歆滿意地點了點頭:「馬老,請你在城中的宅子幫我找一個管家,要老實人,最好年紀大一點,處事穩重。」 馬懷仁疑惑地看著葉歆,不明白他的意思,他以為自己會是葉歆在京中的主要助手,不曾想過葉歆要另找一個管家。 葉歆察覺到他的眼神,笑道:「馬老別多心,莊院之事以及京中的生意,還要請你多費心,城中的宅子是為了將來之用。你在京城已久,認識的人一定不少,又有商家的背景,我不想現在就和商家扯上關係,因此還請你委屈一下,做個莊院的主人,在暗處才好做事。」 馬懷仁隨即放心地笑了起來,道:「公子這是抬舉馬某,能在聚賢池成為莊院的主人可是難得的事,就算是二三品的大官也未必有這個福份。」 葉歆笑了笑,又道:「馬老忠心耿耿為葉某做事,葉某一定不會忘記。等事情辦完了,我就會離開京城,莊院就送給馬老做為安渡晚年之用,以表示葉某的誠意。」 他知道馬懷仁將是他在京中的主要助手,不能不先攏絡他,況且說的也是實話,只是預先告訴馬懷仁一聲而已。這科考前三個月,他已將攏絡人心和探察情報做為主要目標,以方便將來的所有行動。 馬懷仁一時愣住了,驚愕地張大了嘴,不知道如何反應。他雖是宋錢的主要手下,每年過手的銀子也有十數萬之多,但這個莊院是他親自買的,共花了將近八十萬兩,宋錢手上的流動資金差不多都用光了,葉歆如此慷慨地送給他,實在不能不令他吃驚。 宋錢並不在意這宅子,平安州的生意若是弄得好,一年至少有上百萬兩的進項,因而微笑道:「馬老,還不快謝謝公子的厚賞?」 馬懷仁從馬車上跳了下來,伏地拜謝。 葉歆連忙將馬車停住,下車扶起他,道:「以後京中的事還要仰仗馬老周旋,葉某一介文士,初到此地,難免有些不合適的舉動,還望馬老多多提攜。」 「馬某一定盡力輔佐公子成為當朝首輔。」 不必說其他的,光是這八十萬兩的宅子就夠他賣命的,而且葉歆如此慷慨,往後指不定又賞些什麼,而自己的兒孫也盼望能依附葉歆入朝為官,到時候或許能成為顯赫一族。 ※※※ 夜深人靜,天色黑沉,聚賢池偶而傳來幾聲鳥鳴。 此時,兩輛馬車直入池南的一個很大的莊院。葉歆為了不引人注意,深夜時分才到莊院,莊園門口早已有人在此等候,見馬車到來,立即通傳,並點上數盞燈,門口頓時燈火通明。 莊園的門口十分雅致,沒有高大的院牆,而是密密的種著一圈竹子。中間有一個寬大的竹門,葉歆抬頭一看,只見上面有一匾,寫著「雪竹」兩個大字,字體剛中帶柔,飄逸不凡,一看就知是名家手筆。 葉歆很驚奇,難得這莊園的名字和自己的道號一樣,似乎是注定屬於自己的地方。 馬車沒有停下來,而是直接駛到莊園最裡面近池的一座獨立院子,叫「鳳鳴軒」。這是按葉歆的吩咐所建,院內有兩層院牆,一層是磚牆、一層是竹牆,每層牆的距離有三丈,中央有一間竹舍。 馬懷仁把不應該知情的人都弄走,然後把暫時管理莊園的兒子叫來。不一會兒,一個面白有須的青年漢子急步走了出來,大約二十七八歲左右,長得也算不錯。 他見這麼多人先是一愣,馬懷仁指著葉歆道:「皓兒,還不參見公子?」 馬昌皓拜連忙伏倒在地,道:「馬昌皓見過公子。」而眼睛暗中打量著葉歆,見他雖然樣貌不出眾,但氣質不凡。 葉歆走下馬車,扶起馬昌皓,道:「不必多禮,你父親才是這裡的莊主,以後見我千萬不可行此大禮。」 馬昌皓愕然轉頭看著父親,馬懷仁面帶微笑道:「皓兒,一切聽公子的吩咐。」 馬昌皓見父親如此說話,只好按葉歆所說的去做。 宋錢等人親自把黑布罩住的籠子抬下馬車,搬到竹舍中的臥房內。 臥房的窗戶很多,三面各有一排窗。奇怪的是沒有床,地上用軟柔的絨毯鋪蓋,中央有個一尺高的矮台,籠子便放在台上。台的中央有空隙,是葉歆為幫妻子洗澡和處理異物用的。臥室的四周有一些字畫瓷器,做裝飾之用。 葉歆很滿意,見諸事已畢,便讓眾人去休息,而紅緂主僕住在「鳳鳴軒」對面的「披雲榭」。 ※※※ 莊園東部的「寧氣堂」中,馬昌皓正坐在檀木椅上陪父親說話。葉歆的到來自然是他們的話題,對於這個沒什麼特別卻充滿神秘感的男子,馬昌皓十分好奇。 「爹,那個黑布罩著的東西像是一個籠子,裡面是什麼?」 馬懷仁瞪了他一眼,正色道:「皓兒,你也不小了,怎麼還是這樣?不該知道的事就不要問,小心禍從口出。魏劭告訴我,有人只看了一眼,便被公子弄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連自殺都不成,最後求著別人幫忙殺了他,還是銀小姐好心,才幫他了結了痛苦。」 馬昌皓嚇得一縮脖子,道:「想不到公子這麼一個文弱之士居然這麼狠。」 馬懷仁微白的眉毛動了動,說道:「東主說過,葉公子為人很好,只要不去打聽籠子的事,他會禮遇我們。我原本不大相信,但今天他居然把這莊子賞了給我。八十萬兩的莊子,如此輕易的便賞了別人,可見他的為人的確如東主所說。」 「這莊子?」馬昌皓驚訝萬分,懷疑地看著父親。 「是真的,東主也答應了。皓兒,這幾天我跟公子一起走,雖然他很平靜,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從眾人對他的敬畏表情,可見公子是深藏不露之人,將來的前途不可限量。你只要好好跟在公子身邊做事,隨時有機會出人頭地,甚至入朝為官。這是我們馬家的機會,籌碼都壓在公子的身上,千萬不可掉以輕心。」 「知道了,父親。」 ※※※ 聚賢池乃一湖,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方圓也有數百畝,池的外圈長著一大片樹林,將聚賢池與外界隔開。 圍著一圈都是大大小小的莊院,成為富豪之區,近百名官員和商人在這裡有私宅。池的南部一小塊是商家的私宅,其他地方都是官員的宅子,其中最大的要數刑部尚書白安國的「慕雅居」和兵部尚書卜思銘的「棲園」。 其中棲園就在「雪竹莊」的對岸,卜思銘不常在此居住,只有些小妾經常來此遊玩。除此之外,還有些面積不大,但出名的園子。 新年是歡樂的,連天上也顯出新年的氣象,天空一片蔚藍,家家戶戶都熱鬧非凡,一副國泰民安的景象。 葉歆自從搬入之後,莊內的人幾乎再也沒有見過他。他似乎總是關在「鳳鳴軒」中,一步不出。他還在「鳳鳴軒」的院子布下了籐網,無論是頂上還是周邊都有毒籐保護著,這幾天他苦練道術,道力也慢慢的回復,一些簡單的道術也能使用。即使是新年到來,他也只是在屋內與妻子以及紅緂主僕一起慶祝。 而這座聚賢池邊的第三大莊子引來了無數的目光。這幾日,莊子裡多了很多人,進進出出,忙個不停,各處莊園都派人來拜訪,打聽誰是莊子的主人。 而馬懷仁正式以莊主的身份出去見客,這次他不再是表面上的莊主,而是實實在在的莊主,因此氣度立時有所不同。只說自己是商家,與朝中大臣沒有絲毫關係。但眾人都猜測著莊子的主人是某個不願露面的王公大臣,甚至是皇子。 同時,馬懷仁不讓任何人洩露葉歆等人在此居住的事情,也交待莊內所有的人不許接近「鳳鳴軒」,因而莊內的人只知道有客在,但不清楚是什麼人。 ※※※ 「馬老,不知京中的情勢如何?我久聞奪嫡之爭愈演愈烈,不知實情如何?」新年過後的第二日,葉歆便請馬懷仁父子在莊子的正廳「傲雪堂」議事,想瞭解京中情勢。 馬懷中略加思索,道:「其實從表面看來,京裡一點事也沒有,風平浪靜,皇上雖老,但身體尚算健康,朝中大勢都在他老人家的掌握之中,奪嫡之爭只是在暗中進行,個中細情,非外人所能知道,坊間有不少的傳聞,不過不知是否正確。」 「哦,說來聽聽。」 「皇上的十一個皇子中,排行老二的太子已死,除此以外,以大皇子榮親王、三皇子順親王和八皇子廉親王最有勢力。然而,皇上似乎也怕他們鬥爭過激而影響朝政,下了一紙明詔,不許諸皇子干政,但皇子們還是透過派系中的人馬,在朝中暗鬥。聽說大皇子有吏部尚書兼明英閣大學士軒丘聿和戶部尚書樸鴻鳴支援,這兩部應屬其派,又有四皇子依附,實力非同小可。而三皇子文氣極盛,又與清流們相交甚好,尤其是都察院掌院安泰和翰林院掌院言德謙,他們是三皇子府上的常客,因此三皇子在讀書人中的聲譽最響……」 葉歆聽到這裡,不由的冷笑連連。 馬懷仁問道:「公子,我說錯了什麼嗎?」 葉歆笑了笑,道:「接著說吧!」 「這三皇子在外有些實力,只是不知是真是假。而八皇子則有刑部尚書白安國支援,他的岳父是九門提督司馬尚,手掌京城除了禁軍以外的兵馬,九皇子成親王是他的死黨。其他皇子中,五皇子和六皇子聯合在一起,也有點實力,七皇子和十一皇子則沒有絲毫實力,只是個閒王。」 「十皇子呢?」 馬懷仁笑道:「這個十皇子有些奇特,聽說有些荒誕不羈,為皇上所不喜,別的皇子都封了王,偏偏他不但沒有封王,還被皇上關在禁宮之中,半步不許外出。」 葉歆笑了笑,不以為意,忽然問了一句:「蘇劍豪是哪一派的?」 馬懷仁見他提起蘇劍豪的神態有些異樣,心中稱奇,但沒有問,答道:「這個蘇三公子如今聖眷正隆,入朝兩年,已經是從二品的禁衛軍副統領,前兩天皇上又賞了他兵部侍郎。而且,他是四大家族在京中的首領,各派都在爭取他,但他始終沒有表示。只是四大世家除了他之外,沒有一個是像話的,終日不務正業,連他也被牽連。」 葉歆點了點頭,若他是蘇劍豪,此時也不會答應任何一派,反正手上有兵力,父親又是邊疆重臣,誰也動他不了。不過,這四大世家的背景反而對他的仕途不利,這倒是意想不到的事情。 「屈復清在京中有什麼關係嗎?」葉歆覺得在沒有找到適合的派系之前,屈復清將是他最好的靠山,然而馬懷仁的話使他不得不打消這個念頭。 只聽馬懷仁道:「屈復清是原皇太子一手提拔的人,太子死後,各方曾爭取過他,無奈此人不為所動,聽說是想推動原太子唯一的兒子,也就是他的外孫繼承帝位,因此不願與諸皇子相交,在朝中的關係不太好,也沒有什麼勢力,各派雖不願動他,卻也不喜歡他,只有已故太子的幾個死黨與他尚有聯繫。」 「這原太子的兒子又是什麼樣的人?」 「他今年十八歲,封了宇親王,只知他在封地濂河,其他事倒是不曾聽說。」 葉歆略略思索了片刻,道:「濂河府在昌州和順州的交界處,地段十分重要。此人遠離京城,想必是不願參與奪嫡之爭。」 他遲疑了一陣,又補充道:「也許是別有所圖。」 葉歆想到了若有一天皇帝駕崩,此人有順州屈復清的二十五萬大軍做後盾,若有異心也未可知。 「難道他也想爭位?」 「也許吧!他在京中的都是些什麼人?」 「這不大清楚,好像都不是大官。我只聽說有前太子太傅呂作同之子呂葆新,他是個正四品的太常寺少卿,沒有什麼實權。」 葉歆默然不語——若是不能借屈復清之勢,便需要重新找一個靠山,但朝中的勢態似乎非常複雜,此時自己白衣一身,根本沒有辦法交結官員。 葉歆問道:「馬老在京中可有相熟的官員?」 馬懷仁皺著眉道:「沒有,東家以前在京中的生意不大,沒有必要去結交官員,況且京城裡的官太多,打通幾個也沒什麼用。」 看來京中真的是一點基礎都沒有,一定要盡快建立關係,否則將來要用的時候不好辦! 想到這裡,葉歆道:「馬老,無論是做官還是行商,既然要在京中發展,就必須結交官員。宋錢,你也有這個打算吧?!」 宋錢應道:「是的,公子,我已有一張列表,都是對京中的生意有影響的人。」說著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卷交遞給葉歆。 葉歆接過細看,紙上列了十幾個名字,上面有京畿府尹錢如海、戶部主事張洋和巡城御史馮俊等等,都是些六七品的官。 葉歆面露不悅之色,道:「怎麼都是些小官?尚書呢?侍郎呢?」 馬懷仁解釋道:「公子,我們以商人的身份,不便結交大官,一則是大官們怕留下勾結商人謀取私利的罵名,他們要錢都是底下人弄的,沒有一個大官會自己去謀利,我們就是把銀子往他們家抬,也沒有人敢收,因此才有了這份名單。大官方面,要等公子考上了進士,再親自去拜訪。公子,你是不是太性急了一點,官場之事急不得。」 經他的提點,葉歆立即醒悟,連忙點頭,道:「是我太心急,多謝馬老提點,就按你的意思去辦吧!」 「公子,我方纔所說都是傳聞,沒有真憑實據,進了官場的人才知個中事實。」 葉歆又問道:「何處有這些傳聞?」 「公子若想去聽傳聞,酒館茶棚都是好地方,還有文城的議事堂,那裡是書生們最喜歡去的地方,他們在那裡高談闊論、褒貶時政,也有不少的密聞傳出。公子是舉人的身份,可以前去看看。」 葉歆點了點頭,道:「既然如此,你多派幾個手下,每日前往最多官員聚集的酒館,將他們閒談所說的都記下來。議事堂那裡,我親自去看看。」 馬懷仁讚道:「公子此計大妙,官員閒談中常露話機,即使他們不明深意,也能帶出皇上和朝臣的意思,我即刻派人去做,這種喝酒的活,相信誰都願做。」 「好,馬老,你去吩咐一下。」 馬氏父子應了一聲便去了。龍天行則被葉歆安排去讀書,因為葉歆要他去考武秀才。這武科與武道大會不同,所考的主要是兵法謀略,龍天行書讀的不多,因此賣力的苦讀,希望有朝一日能夠金榜題名。 第四章 宋錢見馬懷仁父子等人離開了,便問葉歆:「公子,過兩天我就回曉日城了,最快也要五月才能回來,有些事你必須考慮清楚,你父親和岳父那裡,你想如何處理?」 葉歆正為此心煩,看著宋錢那對陷在圓臉之中的小眼睛,道:「這事瞞不了他們多久,但柔兒不想讓岳父知道,我想還是在京中站穩了腳跟,再告訴他們。你幫我帶一封書信回去,我自會在信中解釋,免得他們突然入京,橫生枝節。可是你回去以後,其他一切有關京中的事一概不能說。」 「這個好辦,我就說在路上碰到,因有急事而未細談,不太瞭解你的情形。」 「甚好,就這麼辦吧!」 宋錢猶豫了一下,又道:「只是夫人之事,公子是否應當先想個周詳之計,免得出事。」 葉歆愁道:「我也在考慮此事,一時不知如何是好。舉人的資料中,我尚未成婚,現在暫時不用理會其他人。唯一怕的是蘇劍豪的反應,若他因此而糾纏下去,只怕會壞我大事,就算他放棄了柔兒,也會懷疑我為何遲遲不成婚。順州那裡,他也應該會得到消息。」 「公子既然考慮了,就該盡快想個辦法。按公子的計劃,最快也需三五年,然而『血劍之誓』的事當年在順州也引起了不小的轟動,朝中只怕早已有人知道,至少蘇劍豪知道。這段其間若公子不成婚,難免惹人生疑。尤其是蘇劍豪,若他真的對夫人死心塌地,一再追問,你又作何解釋。」 「我原打算安排柔兒假死,或者失蹤。」 宋錢細想了想道:「這兩個辦法雖然可行,但破綻太大,公子不會不知道,若非如此,公子早就安排了,何必拖到今天。」 葉歆深深地看了宋錢一眼,想不到他的領悟力和觀察力如此之高,幸好自己沒有一時激憤而殺了他,有他在也多一個好幫手。 宋錢又道:「公子若安排夫人假死,首先便會有人問,公子在喪妻之際,竟然安心千里迢迢入京趕考。即使人們不懷疑事情的真相,但公子的聲譽也會受到影響,這對公子的大計不利。而且,公子他日若登上高位,又沒有成親,難免有人上門聯姻,而公子一定不會同意,如此一來便會得罪人,這豈不壞事。最怕的是皇上,他若像對待蘇劍豪一樣,賜個公主給你,或者賜個大臣的女兒給你,到時候你如何是好?蘇劍豪不答應,皇上無可奈何;你若不答應,那就是抗旨。若是公子肯答應,倒是有莫大的好處,只是以公子的性格,絕不會答應。」 葉歆驚道:「不會吧!皇上怎會逼我破這『血劍之誓』呢?」 「既然夫人名義上已死,再成婚也就不算是破誓了。」 宋錢的一席話說得葉歆直冒冷汗,若真的遇上這種情況,倒是兩面為難之事。 「若是公子安排夫人失蹤,難免有人會問,公子既然與夫人情深意重,為何不去尋妻,而在京中享受高官厚祿,這不也是有違『血劍之誓』嗎?如此一來,公子如何能在京中站穩腳跟?若是御史們因此而上書進言,皇上會如何處置公子,誰也不知道。公子在諸事上都算無遺策,為何在這件事上舉棋不定?長此下去,必生禍端,到時候悔之晚矣。」 葉歆緊捏著拳頭,他不是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只是希望找到兩全其美的方法,因此才沒有下決定。 猶豫了一陣,葉歆看著張口欲言的宋錢,道:「你這麼說,想必是有啥妙計。」 「妙計說不上,我覺得紅姑娘可以以夫人的身份出現在京中。」 「不行!」葉歆不是沒有想過讓紅緂假冒冰柔。可這樣一來,就必須拜堂成親,做個假儀式給別人看,但其中困難太多,無法進行。 一則妻子未必會答應,二則紅緂未必會答應,三則自己不願與其他的女子拜堂成親,四則瞞得過別人卻瞞不過蘇劍豪,只要蘇劍豪在京,此計就必會被其察覺,因此只好作罷。 「其實也沒什麼,紅姑娘只不過是做個替身,仍是用冰家小姐的名義成親,在外人看來,一般無二,對紅緂小姐來說,她既不擔虛名,又不會有人知道,沒什麼大不了的。至於蘇劍豪方面,他和夫人相處也沒有多少日子,即使仍對夫人有意,也只是記得夫人當初的模樣。俗話說女大十八變,事隔三年,他又如何得知夫人變成了什麼樣子,紅小姐既然與小姐長的有幾分相似,公子硬說是夫人,他也無話可說,只不過在人前人後要表現的親匿一點罷了。況且,公子可以用夫人有病,不能見客為由,少讓夫人外出,這樣豈不是更好?」 聽了宋錢這些話,葉歆倒是有點心動,這個方法比安排妻子假死或者失蹤來得更合理一些。 然而,紅緂雖有幾分相像,但畢竟不是同一人,萬一蘇劍豪看出任何破綻,事情將會很棘手。而且,紅緂雖然說過會幫忙救出妻子,但畢竟是另一個國家的人,可能會有中途離去的一天,到時候又要重新安排,十分不便。因此,葉歆只將這個方法當成是最後的選擇。 「這事還要從長計議,容我再想想。」 「公子,最好在見到蘇劍豪之前就想好,否則一旦說出了口,便再無更改的餘地了。您自己慢慢思考吧!我還要去拜訪官員,先走了。」宋錢說罷便走了出去,留下葉歆一人坐在椅上苦思良策。 思考了良久,葉歆始終想不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法,只好暫時作罷,向「披雲榭」走去。 ※※※ 「大哥有事嗎?」紅緂和錦兒見葉歆來了,笑著讓座於他。 「妹子住的可好?若有怠慢之處,還望妹子海涵。」 紅緂抿著小嘴,嫣然一笑,道:「實在是太舒服了,比父親的將軍府還要好,我真想一輩子住在這裡。」 「自然歡迎,不知妹子日後有何打算?」 紅緂見葉歆突然問起了這個,心裡不由的緊張了起來,吶吶地道:「還沒想過,等柔姐平安出來再想也不遲。」 葉歆歎道:「若讓妹子的大好年華浪費在這裡,我實在不忍。」 紅緂的面色大變,半晌才顫聲問道:「莫非大哥要趕我走?」 葉歆連忙擺手,解釋道:「妹子誤會了,大哥只是有感而發,並非想趕你走。」 紅緂的表情立即輕鬆了許多,又綻放出笑顏,道:「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大哥嫌我沒用,要趕我走呢!」 「有妹子幫忙當然是好,只是鐵涼好像在京城有使臣在,你難道不怕嗎?」 紅緂道:「這個不怕,只要我出去的時候戴上面紗便可,鐵涼國在這裡的使臣是禮部侍郎管意,他沒有見過我,即使是面對面也未必知道我是誰。」 葉歆點了點頭,道:「我來是想邀請妹子入城逛逛,不知妹子願不願意?」 「好啊!初來京城自然要到處走走。」紅緂興奮後,卻猶豫起來:「只是……」 葉歆明白她的意思,道:「妹子放心,柔兒嗜睡,我出來的時候已經讓她吃了點安神的藥,只要早點回來就行了。」 紅緂和錦兒自然高興的答應了。 ※※※ 葉歆等三人沒有驚動其他人,讓魏劭親自駕著馬車,送他們來到文城,然後令魏劭自己先回去了。 城門口守衛不多,都懶散的靠著城牆說話,連正眼都沒看進出的人。 文城雖是小城,但也五臟俱全,正中是國子監、翰林院以及考場,周圍一圈都是學堂,還有各種店舖和客棧。 由於今年是科考之年,所以有不少學子都提前來到此地,準備開春後的京試,若能金榜提名,將是光耀門楣之事,誰都不敢大意。因而,街上有許多人來來往往,甚至還有不少人竟然拿起書本,搖頭晃腦的在街上邊走邊讀。 葉歆見迎面走來一名頗為俊朗的年輕書生,拱手行禮,問道:「這位公子,請問議事堂何在?」 書生微笑著還禮道:「在下正要去議事堂,如不介意,可以一起走。」 葉歆笑道:「如此便多謝了。」 書生領著葉歆向城東走去,邊走邊問:「在下柳成風,請教兄台高姓大名?」 「在下葉歆,兄台可是今年參加科考的舉人?」 「正是,這裡的人十有八九都是等著參加科考的舉人,在學之人都回家過年了,沒有人會在這裡。」 說著說著,柳成風見葉歆身邊有兩個女子,身形婀娜,一作丫鬟打扮,頗為嬌俏,另一人戴著面紗,便笑著問道:「葉兄怎麼把妻子丫鬟也帶來了?」 紅緂一聽,脂染玉面,窘得低下了頭,但面紗遮臉,柳成風看不見。 葉歆尷尬地答道:「這位姑娘並非在下的妻室。」 此時,他發現自己忽略了一個問題——舉人的名冊上,自己尚未成婚,帶著紅緂出來,似乎有些不妥。若在其他地方,沒有問題,而今身在京中,若是遇上蘇劍豪,難免有些麻煩,因此開始有些後悔帶紅緂主僕出來。 柳成風拍了一下自己的頭,道:「失禮了,小姐是未嫁之女的裝扮,柳某太過唐突,請小姐見諒。」 「柳公子不必在意。」 葉歆放慢腳步回到紅緂的身邊,在她耳邊小聲道:「妹子,不如你和錦兒自己去逛逛,我一個去就行了。」 紅緂明白了他的意思,嘻笑著小聲答道:「大哥,你是怕有人認出你吧?!不如我扮柔姐,如何?」 葉歆立時目瞪口呆,驚愕地看著紅緂。想不到紅緂也和宋錢一樣有這種想法,她這麼直接的說出來,葉歆不禁為之咋舌。他開始懷疑起兩人是否串通起來,不過看著紅緂調皮的笑容,似乎又是在說笑,因此也就不再多想。 柳成風走在前面,回頭見他們停在那裡說話,叫道:「有事嗎?」 葉歆立即從驚訝中醒過來,小聲應了紅緂一句:「妹子說笑了!」然後疾步走到柳成風的身邊。 紅緂噘著嘴瞪了葉歆的背影一眼,賭氣似的繼續跟在後面。 柳成風看了紅緂一眼,笑道:「葉兄,這位小姐就算不是你的妻室,恐怕是你的紅顏知己吧?」 葉歆乾笑了幾聲,轉移話題,問了些關於柳成風的事。柳成風以為他不好意思回答,也就作罷,隨即介紹自己是海州南海府的舉人,平民出身,今年二十一歲。 走了片刻,他們來到議事堂。這裡其實是叫「指心居」,是一間小茶寮,由於裡面的佈置十分清雅、別具一格,所以吸引了很多的文人到此。 茶寮的主人本是落第的學子,素來附庸風雅,最愛談古說今,見有這麼多文人到來,索性擴大規模,久而久之,便成所謂的「議事堂」。 文人們都喜歡在這裡議論國事、發表自己的見解,有的人甚至在此成名,就算落第也成為各府上的幕僚。店中一個夥計也沒有,都是文人們自己倒水倒茶,走時放下幾個銅板便可。 剛走進門口,兩個書生便迎了上來,向柳成風拱手,道:「柳兄怎麼來晚了?今日來的人頗多,說的正興,只少了柳兄的獨到見解,快請吧!」說罷拉著柳成風便往裡走。 柳成風回頭笑道:「葉兄,我先去了,你自便吧!這裡都是自己招呼自己。」 葉歆微笑頷首,和紅緂錦兒四周看了看這「議事堂」——店內只是一個大廳,門口有一個盒子,應該是文人臨走放錢用的。 廳的中央有一略高出地面的台子,上面有一張桌子。有一個人正坐在那裡高聲地說著什麼,周圍也放著許多桌子,桌上有茶壺茶碗。屋子的兩側有些爐子,正燒著水,後面有一排櫃子,裡面放著各種茶葉。 葉歆三人找了一張空桌子,錦兒幫他們沏上茶後,便坐著聽書生們發表意見。 此時,屋內已坐了很多人,大約有百人,有男有女,圍著台子坐著。由於天龍朝允許女子參加科舉,因此有大約七八個女舉人在座。 相比起來,女子參加科舉的人很少,都是官宦之女,大約只佔不到半成,然而中榜的人卻有不少,但真正為官者就少之又少,主要是官員們為了家族的名聲而為之。 柳成風一上台,眾人都拍起了手掌。 柳成風高聲道:「聽說大家在議論昌州的大旱,小弟聽了也感同身受。昌州之事,實乃朝廷用人不當所造成。屈復清麾下二三十萬兵馬,居然連賑糧都保護不了,害的百姓受苦,其罪當誅。可朝中大臣卻不敢仗義執言,皇上也被瞞在鼓裡。」 「聽說御史張成節彈劾屈復清的奏折都去到御書房了,硬是讓御書房的大臣給駁了回來,說他無事生非,還降了他的職,你說氣不氣人?!小人道長,君子道消,一至如斯,實在是令人痛心疾首。」這書生氣得連五官都擠在一起。 「就是,真是太氣人了!朝廷不聽言官的怎麼行,我們要想方設法上萬言書,勸朝廷罷了屈復清,另選賢能之士代之。」 「對,上萬言書,罷了屈復清!」 柳成風道:「大家說的好,不知還有沒有人有其他的意見?」 「書生義氣!」葉歆嗤之以鼻,連紅緂都覺得這些人是紙上談兵,空言而已。 他們的反應卻讓旁邊的人發現了,一人站了起來,向葉歆拱拱手,道:「這位兄台,像是第一次來,為何面露不屑之意?難道對大家所言都不以為然嗎?」 於是,眾人的目光都望向葉歆。 葉歆本不想出頭,事到如今也不能不有個說辭,只好站起來,拱拱手,道:「在下昌州舉人葉歆,與諸位一樣都是入京趕考之人,方才一時失禮,還望諸位見諒。」 柳成風走下台來,問道:「葉歆以為我等方纔所言成否?」 「大家都是一片愛國之心,葉某佩服,只是朝廷之事非三言兩語所能解決,皇上英明,屈復清之事自有解決之日。」 一個書生辯道:「非也,皇上雖然英明,但大臣舞弊,欺瞞皇上,這正是我們進言的時候,怎能坐視不理?」 葉歆正欲答話,突然有人叫道:「蘇大人來了!」 室內頓時熱鬧起來,眾書生全都站了起來,望向門口。 葉歆大吃一驚,連忙給了紅緂一個眼色。他沒有去京城而來文城,就是怕遇上蘇劍豪,誰知真的碰上了,如何不令他心驚肉跳。他腦中不停地思索著蘇劍豪可能會問的問題,最困難的是如何回答有關妻子的問題,正如宋錢所說,一句話說了便再無迴旋的餘地了。 紅緂見了葉歆的眼色,便和錦兒走到角落不顯眼之處,等蘇劍豪進來,再出去迴避。 第五章 片刻之後,蘇劍豪英俊的面孔出現在門口,他沒有穿官服,而是一身白雲金絲錦袍、頭束白金髮冠、腳蹬官靴,面帶微笑、長鬢飄舞,好不瀟灑。無論男女,精神都為之一振。 蘇劍豪一邊走進來,一邊拱手向眾人問好,這兩年在官場上得意,似乎人也更有自信了,表現出來的氣度更加出眾,站在眾書生的身邊,猶如鶴立雞群。不少的書生似乎和他很熟,紛紛圍了上去問好。 蘇劍豪微笑著一一問候,當他的眼睛掃到葉歆的時候不由的愣住了,驚愕之情使周圍的人都吃了一驚。 葉歆面對他,心情有些複雜——若不是因為他的出現,自己的命運也不會如此波折,然而好像沒有理由去恨他。因為他並沒有對自己造成實質性的傷害,只是由於地位特殊才使問題複雜化。而且這個時候,自己若想在朝中佔有一席之地,蘇劍豪是萬萬不能得罪的人。 於是,他面帶微笑向蘇劍豪點了點頭,表示友好。 蘇劍豪撥開人群,走到葉歆的身邊,神情有些激動,問道:「葉公子的手好了嗎?」 葉歆揮了揮雙手,笑道:「完好無損。」 蘇劍豪見到葉歆雙手的兩道狹長的疤痕,深深地鞠了一個躬,道:「當年之事實在是兩位兄長魯莽,蘇某在此向葉公子陪罪了。」 葉歆有些驚訝,本以為蘇劍豪即使不與他交惡,至少也會冷言冷語,可如今蘇劍豪以二品大官之尊拜向他這麼一個白丁當面陪罪,無論真假確是難能可貴。 他扶起蘇劍豪,道:「蘇大人為何如此多禮,當年只是小事而已,不必如此掛懷。」 其他人都驚異地看著兩人,蘇劍豪乃天之驕子、聖眷正隆,居然向一個趕考的書生陪罪,不能不令人吃驚。 「冰小姐沒有跟你一起來嗎?她在京裡嗎?」蘇劍豪特意向葉歆的附近張望了一下,神情有些落寞。 「在京!」葉歆的心猛的一跳。 蘇劍豪果然問起了妻子!葉歆的神情顯得略為緊張,話便衝口而出,可剛說完,心裡又後悔了起來——如此一說,便是將後路給封死了。此刻他只能打定主意,以追求功名而延後正式拜堂成親這理由搪塞外人。 蘇劍豪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柳成風見兩人相談甚歡,插嘴道:「原來葉兄與蘇大人有深交。」 蘇劍豪笑道:「哪裡是深交,葉公子為了我差一點廢了雙手,這事順州的舉人應該有人知道。」接著轉頭向一名身形修長的書生道:「方諾誠,你應該知道。」 方諾誠比原來更加吃驚,道:「是他?!」 其他人都好奇地看著三人,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葉歆不欲聲張,笑道:「往事不必提了,難得有幸見到大人,我們坐下再說。」 旁人見他如此說法,只好忍著好奇心,沒有多問。 蘇劍豪當然不想提及當年的醜事,高興地拉著葉歆坐到了台上。於是葉歆和蘇劍豪成了這議事廳的主角,所有人都望著他們兩個。 在這種情況之下,蘇劍豪當然不便問一些尷尬的問題,只是說了幾句閒話。 柳成風忍不住首先發問:「蘇大人,昌州之事,朝廷為何不徹查?難道朝廷不理百姓的生死嗎?」 蘇劍豪皺了皺眉,思索了半晌才道:「朝廷之事,自有他的分寸,做與不做、行與不行,皇上自有聖裁。不過,我也覺得似乎應該查一下比較好。只是我掌禁軍,這事不歸我管,我不能越權干涉其他衙門的事情。」 葉歆不願意朝廷現在就查此事,這本是他手上的一個籌碼,現在查出真相,手上便少了一個陞官的機會。況且,這事他已計劃好了,這是一步重要的棋,不能輕易便使出來。 他插嘴道:「這事還是暫緩一下更好,屈復清手上有二十幾萬大軍,沒有證據就不能冒然徹查。萬一查不出什麼,不但寒了邊關將士的心,還有可能逼屈復清造反,這恐怕不是大家想見到的結果吧?」 眾人一陣啞然,只有蘇劍豪拍手讚道:「葉公子此言有理。據報,昌州秋後的旱情減了很多,又有很多地方的富商捐款賑災,情況己經得到控制,屈爵爺居中調度,不能說他無功。這事就不必深究了,只要百姓的生活改善了,便是朝廷之福。」 他想到了自己的父親——屈復清與父親私交不錯,而且唇齒相依,眼看皇上一天天衰老,卻遲遲不立太子,奪嫡之爭只怕很快便要展開,情勢也有愈演愈烈的跡象,因此不能不防著事態往壞的方向發展。 蘇劍豪在眾人心中的地位頗高,見他發話,眾人都不再言語,於是說起一些其他的不平之事,都是些欺壓百姓、逼良為娼的小事,蘇劍豪自然是答應相助。 葉歆看在眼裡有些想不通——如此看來,蘇劍豪經常來到這裡,他為何而來呢?難道是攏絡人心?可這些人中,能中進士的人有限、能成大官的人更有限,似乎不太值得這麼做。 葉歆不由的仔細端詳著談笑風生的蘇劍豪。兩年不見,他似乎變了一些,原來的那種不怒而威的氣勢則越來越濃,走到任何場所都能成為核心人物。 那些女舉人的目光更是不同,她們都是出自官宦之家,也有機會參加科考,因而對於蘇劍豪這麼出眾的人品,自然不會放過。 坐了一陣,蘇劍豪說有公事,便起身告辭。臨走時還邀請葉歆去他家做客,葉歆自然是隨口應了。不知為何,葉歆看著蘇劍豪的背影,忽然有一種落寞的感覺,似乎蘇劍豪的背上寫著孤獨兩個字。 對於自己奇特的想法,葉歆不禁啞然失笑。又坐了片刻,他也告辭而去。 ※※※ 紅緂和錦兒正在對面的飯莊坐著等葉歆。 紅緂主僕二人一見葉歆出來,便迎了過去,道:「想不到真的遇上他了。」 錦兒卻道:「他真的很出眾,不愧是天下第一美男子。」 葉歆調侃道:「怎麼,動心了?」 錦兒的臉刷的一下紅了起來,嬌嗔道:「葉大哥真壞,拿我來開玩笑。」 葉歆瞥了一眼紅緂,笑道:「我倒覺得妹子和他挺相配的。」 紅緂勃然變色,怒氣沖沖的瞪著葉歆。葉歆只道自己開個玩笑,不知道說錯了什麼,當場愣在那裡。 「是啊!小姐……」錦兒很贊同葉歆的看法,可看到紅緂的面色就不敢再說。 紅緂凝視著葉歆許久,歎了口氣,幽幽地道:「我也配不上,你還是另找他人吧!錦兒,我有些累,我們回去吧!」 紅緂說罷,便向城門走去,錦兒不知她為什麼會這樣,急忙追了上去。葉歆不明所以,愣在原地,半晌才回過神來,苦笑了一下,繼續在城中的大小酒館中遊逛。 自從這日之後,紅緂變得有些幽沉,雖然仍盡心地幫葉歆做事,但是話少了許多,總是喜歡坐在湖邊,靜靜地看著平靜的湖水。葉歆和錦兒都知道她有心事,但紅緂不說,他們也不好問。 ※※※ 「春天到了!」 紅緂依舊像往常一樣,坐在湖邊靜靜的看著,湖邊的草地已經冒出了青青的小草,樹上也發出了嫩芽,像征著春天的到來,湖上也多了很多水鳥,追逐著、鳴叫著、嬉戲著,生機盎然。 「小姐!」錦兒出現在她的身後,她知道這個時候紅緂一定在這裡。 紅緂似乎沒有聽到,呆呆地托著下巴坐在一段枯木上。 錦兒坐到她的身邊,也看著平靜的湖面,道:「小姐,你這個樣子,不如我們回涼州吧?」 「不,我決定了,直到柔姐出來為止,我都會在大哥身邊幫他。」 「可是,老爺……」 紅緂打斷了她的話,道:「我不回去,對爹也有好處,免得他老人家為難。況且,現在我不能走。」 錦兒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問出了一個她一直藏在心中的問題,道:「小姐,你是不是為了葉大哥?」 紅緂幽幽地道:「錦兒,我很佩服大哥,他對妻子真摯的愛使我深深地感動了。我開始明白當初柔姐為什麼選擇了大哥,若是有人能為我如此,我也就心滿意足。不過,天下未必能有第二個像大哥這樣的人。現在是他最需要朋友的時候,我們應該幫他,孩子剛出世才三天,以後還有更多的事要我們幫忙。」 錦兒似懂非懂,但她明白了一樣事情,紅緂是因為感動葉歆對妻子的愛情而喜歡上他了。 她非常驚惶,著急地勸道:「小姐,你不能這樣下去了,這是不可能的,老爺也不會讓你這樣下去。」 紅緂笑了笑,道:「沒什麼,我從來就沒有想要得到過什麼,既然大哥這麼執著,我為什麼不能呢?恐怕要等到柔姐出來,我才能放下這份執著。」 「可是,柔姐若是一輩子出不來,你難道也一輩子待在大哥身邊?」 紅緂的笑容中帶著點苦澀,道:「若是能待在大哥身邊一輩子,也未必不是好事。不,我不能這樣想,這太自私了,大哥也不會容忍柔姐在籠子待一輩子,他會拼了命去救柔姐出來。」 錦兒這下傻了,紅緂如此確切的回答,反而使她說不出話來,然而她想到另一種可怕的後果。 「錦兒,其實跟在大哥身邊會幹出些驚天動地的大事,也許會名留青史。大哥雖然沒有將計劃說出來,但我知道,他已經在策劃著一次大行動,只要他入了官場,便會不斷的推出一個又一個的計劃,直到柔姐出來為止。」紅緂傻傻地笑著,又道:「名留青史,歷史上會留下我們的影子嗎?又會如何評價我們呢?我實在想知道,可惜那是死去之後的事了。」 然而,此時的她不曾想到,她也將是歷史的撰寫者之一。 錦兒只有聽的份,不知該如何回答紅緂。其實,紅緂也不想知道錦兒如何回答。 過了半晌,錦兒突然醒悟起自己為什麼來找紅緂,急聲道:「小姐,我忘了,葉大哥找你有事。」 「你怎麼不早說?!」紅緂猛的站了起來,留下一句埋怨的話,便飛奔而去。 錦兒看著她緊張的神情,既想笑,又想哭。 ※※※ 「大哥,你找我嗎?」紅緂站在「鳳鳴軒」外,叫了一聲。 因為沒有葉歆的道術,周圍的毒籐是不會讓開路的,之前便有一個莊丁忘了規矩,不小心誤碰了毒籐,結果昏睡了十天,醒來之後還讓馬懷仁重罰,從此以後誰也不敢擅自來這一帶。 話音未落,毒籐左右移動,讓開了一條道。 紅緂走了進去,見葉歆正坐在書桌前寫著什麼。 葉歆抬頭看著她道:「妹子,我要搬家了。」 「搬家?」 葉歆見到她詫異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來,道:「正是,城裡不是有房子嗎?我登記的是那個地址,送喜榜的人會去那裡,所以要搬過去住,那裡已經安排好管家,就等我搬進去住。」 紅緂恍然大悟道:「難怪大哥當初要置兩處宅子,原來是為了現在用的。大哥是怕別人起疑心吧?」 「正是,我要給別人一個好形象,剛入官場,事情難料,還是保守一點較好。」 紅緂好奇地問道:「大哥雖然有才,但榜還沒有發下來,大哥怎麼知道自己已經中了?」 葉歆笑道:「我已經看過了。」 「看過了?」紅緂愣了下,隨即明白,葉歆一定是用遁術去什麼地方查到的。 果然,葉歆說道:「昨晚我去到這次的主考翰林學士伏宇全的府上,他和一班考官們正在那裡準備發榜的事情,所以我就知道了。」 「考了第幾?」紅緂急著問道。 葉歆笑著豎起一隻手指,又歎道:「我本只想個二甲進士,誰知竟然中了魁首,這倒也出了我的意料。」 「狀元!」紅緂像是自己中了榜一樣,竟然高興地挽著葉歆又跳又叫,弄得葉歆很不好意思。 臥房裡的孩子被吵醒了,哇哇的大哭起來。 冰柔也被吵醒了,一邊哄著剛出世的兒子,一邊問道:「妹妹來了嗎?什麼事這麼高興?」 紅緂的臉立時染上了紅霞,鬆開葉歆的手臂。 「大哥中狀元了。」她邊說邊走進臥室,坐在冰柔的身邊,摸了摸孩子嫩滑的小臉,笑道:「小夢山,你爹中狀元了,你將來也要中個狀元,別輸給你爹。」 葉歆將兒子命名為破,意思便是希望他母親早日脫出牢籠。冰柔卻不喜歡,自己又給了兒子另一個名字——葉夢山,因為她想到了曉日城的夢山。 葉歆無奈,只好答應待妻子脫出牢籠之日,兒子便改名叫夢山。紅緂不喜歡破字,因而還是叫著「小夢山」。 冰柔早上便知道了,著實歡喜了一陣,現在見紅緂如此高興,又笑了出來。 紅緂想起一事,問道:「大哥,我們搬了,柔姐和孩子怎麼辦?」 葉歆道:「這正是我要找妹子來商量的原因。中了榜之後,我有很多事要辦,不能來回跑,而柔兒一個人在這裡,我不放心,就請妹子白天留下來幫我陪柔兒,我夜裡會回來這邊,好在孩子已經安全地生下來,柔兒有個伴我也放心多了。」 「這樣不是很辛苦嗎?」 葉歆無奈道:「沒辦法,城門要檢查,若是不能保證安全通過,我不想冒這個險,也不想讓他們母子分開,況且這裡空氣好,對柔兒和孩子都有好處。」 冰柔生下孩子後,似乎心情開朗了許多,終日弄兒為樂,即使沒有丈夫在身邊,也不會像往常一樣大發脾氣。而且欄杆的空隙夠大,可以將孩子抱進抱出,這對於照顧孩子有很大的好處。 一時,孩兒餓了要吃奶,紅緂不好意思看著,於是回去書房。 過了一會,葉歆也走了出來,道:「孩子睡了,我們出去說吧!別吵醒了孩子。」 這個時候的葉歆才恢復了他本來的性情,溫柔和氣,十足是一個好父親的樣子。紅緂看在眼中感受甚深。 ※※※ 去到「披雲榭」,紅緂便問起葉歆有何打算。 葉歆臉色又陰了下來,道:「朝局的混亂,比我想像中的更難以捉摸。派系的分化似乎並不像坊間傳的那麼分明,因而無法看出各皇子的勢力大小,大臣與諸皇子間有頗多來往,外人實在是難以看出個中玄機。我本來打算找到一皇子投靠,但現在看來還不是時候,我拿捏不準誰是最適合的人選,萬一走錯了,我死不要緊,柔兒和破兒不能有事。」 「大哥怎麼知道這些情報?」 葉歆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小冊子遞給她,道:「這是馬懷仁派人去城裡各處收集來的京城傳聞。我全部看過一遍了,只是有用的不多,但有幾條很重要,我都用紅筆圈了。」 紅緂翻開一看,果然見小冊裡寫著一條條的見聞,只有幾條用紅筆圈住。 她合上冊子還給葉歆,憂慮地問道:「這可如何是好?」 葉歆沉聲道:「只能見一步走一步,現在我既然中了狀元,對各個派系多少也有點用,就看誰會來找我。其實,不久便會有一次最好的機會。」 紅緂思索了片刻,道:「大哥可是說武道大會?」 「妹子果然聰明,武道大會是人才集中之地。眠月大陸以武為貴,況且其中不少人都有機會掌兵權,各派勢力不會放棄這個網羅人才的好機會。」 「這麼說,大哥是在等機會?」 葉歆搖了搖頭道:「我沒有時間等,柔兒母子也不容許我等。我不能讓機會操縱我,我要自己創造機會。」 「這話有理,但朝局非我們能夠左右,機會也不是輕易便能創造的。」 葉歆轉頭望向窗外,天邊泛起了彤雲,風也起了。 他忽然說了一句:「好像要下雨了,春天雖然好,只是陰雨太多,見太陽的機會不多啊!」 紅緂聽得莫名其妙,愣愣地看著他。 第六章 此時,宋錢已經離京回順州打點生意,而龍天行也在剛完成的府試中取得了武秀才的資格,但只是榜末,因此仍在苦讀之中,希望在秋天的州試中考取舉人資格。葉歆的身邊主要是丁才和魏劭兩人。 這三個月以來,葉歆只在莊中,沒有再露面。他一方面苦練道力,希望使消耗的道力盡快復原,一方面將時間都花在了攏絡人心上,尤其是對身邊的幾個人。 他首先派人去將魏劭和丁才的家人帶來,以上賓招待,再安排丁才的弟弟丁旭以及魏劭的兩個表弟張廣和張肅在莊中練文練武,如此一來,這些人便與葉歆榮辱與共,賣力為葉歆做事。 丁氏兄弟主要是去幫馬懷仁打點生意;而魏劭一家則成為莊丁護衛的頭領,終日領著幾十個莊丁練武。 魏劭原來做護衛的經驗成為莊丁們學習的活例子,三個月下來,莊子的實力也不容小覷,最重要的是練成了葉歆所傳的陣法,這樣一來方能彌補武功不足的缺陷。 ※※※ 「報,昌州舉人葉歆,應本科京試,高中第一甲第一名,狀元及第!」報喜人笑得連眉毛眼睛都擠在一起,對著葉歆道:「狀元爺,小的給您賀喜來了。」 身後的人把鑼鼓敲打得更響,狹長的街道上,立即熱鬧了起來。 圍觀的鄰居們一片嘩然。 「呵,咱們這條街出了個狀元,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我怎麼從沒見過他?」 「你沒有聽喜報上怎麼說的嗎?昌州舉人,一定到京不久,在這裡置了房產。那個管家劉老我見過,以前是城北李老爺的二管事,為人老實,我還跟他喝過酒呢!」 「劉老,賞!」葉歆滿臉笑容地接過喜報,心裡卻道:「終於要開始了。」 身邊的一個年過半百,發須花白的老人喜笑顏開地掏出五兩銀子給報喜的人,道:「恭喜少爺、賀喜少爺,老朽侍候了人一輩子,就是沒有侍候過狀元,這可是小老兒最榮慶的事。」 葉歆笑道:「以後還要劉老多多提點才是。好了,你去外面打點吧!我進去休息一陣,一會兒一定有國子監的人來接。」 「您放心,這裡都交給小老兒了。」 ※※※ 這宅子不大,很普通,用一般的磚石木材搭建,有前後二進,前面有正廳、書房,後面有正房一間、左右廂房各兩間。 葉歆轉身走進了宅子,來到書房剛坐下,一個黑衣人突然出現在門口。 「對不起,我來晚了,你要的人沒有找到。」 「回來就好,辛苦了,坐吧!」 葉歆早已知道沒有那麼容易便找到修道之人,因此並不介意,他站了起來,拿了一個茶杯倒了一杯茶給她。 山風也不客氣,坐在葉歆的對面,端起茶就喝。葉歆瞥見她拉起臉上黑布的一角露出粉嫩的臉,嫣紅的小嘴份外誘人。 葉歆笑了笑,道:「姑娘辛苦,要你跋山涉水,實在不好意思。」 山風知道葉歆早已洞察了自己的身份,道:「訂了合約,就要遵守。到處跑,總比殺人要好。」 「難道姑娘竟是第一次殺人?」 「是又怎樣?」 葉歆起身走到她的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山風有些不知所措,驚問道:「你這是為何?」 「在下令姑娘染上了血污,在此陪罪。」 「你這人真怪,你付錢,我殺人,陪什麼罪?」 葉歆碰了個釘子並不介意,反而笑道:「說的是,姑娘的名字應該是嵐吧!」 嵐看了看他,沒有回答。 葉歆背著手,看著牆上的秋煙山水圖,忽然歎道:「嵐是個好名字,雲霧繚繞,飄然自在,無拘無束,實在令人嚮往,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有那種生活。」 嵐不明白他在說什麼,疑惑地看著他。 葉歆回過神來,笑了笑,道:「對不起,我說了些廢話。」 「接著要我做什麼?」嵐直接了當的問了出來。 葉歆卻沒有回答,問道:「以姑娘的美貌,每天穿著這身黑衣隱在暗處,不覺辛苦嗎?」 「職業而已!」嵐扯下面紗,露出嬌嫩的臉,眉宇間的那種淡淡憂愁似乎總是揮之不去。 葉歆端起茶碗,呷了一口,道:「姑娘打算以什麼身份在京中行走?」 嵐愣了一下,搖頭道:「沒想過,我以為你會不停地給我任務,不是嗎?」 葉歆笑道:「我又不是喜歡殺人的魔頭,不會天天要你去殺人,很多事是不需要殺人就能完成的。」 「我該幹什麼?」 葉歆輕輕一笑,道:「暫時什麼也不用做,我在文城給你安排了住所,你先休息一下,有事的時候我會去找你。」 「我已經有了住處,不勞你費心。」嵐弄不明白葉歆在想什麼,花五十萬兩銀子雇她來,竟然只是安排她休息。而且葉歆從沒有正眼看過她,這令她很不舒服。 她忍不住問了出來:「我長得很差嗎,你怎麼連正眼也不看我?」 葉歆無奈地搖了搖頭——女人似乎都很在意自己的美貌,連殺手也不例外,別人不盯著她看反而是一種不對的行為。 他苦笑道:「姑娘貌美如花,自有天下人欣賞,我已有妻室,這非禮莫視的道理我還是懂的。」 嵐聽在耳中,覺得葉歆言下之意是指自己不夠資格吸引他,氣得一甩袖子就想走,還是葉歆用話把她攔住了。 「姑娘,且在此處稍留片刻,等辦完了事,我帶你去居所。」 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回身坐下,仍是不理睬他。忽然,她看了外面一眼,接著閃身而去。 片刻,劉管家跑了進來,道:「少爺,國子監的轎子來接您。」 「知道了,你去做事,我換好衣服就去。」 待劉管家離開後,嵐又出現在房內,道:「想不到你竟能中狀元。」 「僥倖而已!」 ※※※ 坐著轎子,一路大鑼大鼓的敲著,中榜的新科進士們陸續來到了國子監。 葉歆一下轎,便見柳成風也剛好落轎,笑著迎了上去,拱手道:「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柳成風見了葉歆也笑臉相迎。 葉歆自從新年去了議事堂之後,便再也沒有去了。一則是覺得議事堂沒有什麼可用的消息,二則是不想再碰上蘇劍豪,現在還不是與他交往的時間,等到自己決定了走哪一條路線,再去見他不遲。 一問之下,才知道柳成風中了榜眼,兩人相視大笑。 柳成風信誓旦旦的道:「如今我等已是朝廷命官,一定要在朝中大展拳腳,為百姓謀福。」 「正是,兄之才勝於我,還望柳兄多多關照。」 「彼此彼此!」 國子監內人潮洶湧,一百三十八名新科進士都會聚在此,一百二十五名男進士、十三名女進士。葉歆和柳成風卻發現除了三甲之外,其他大部是公卿之子女,都在一起說話。葉歆、柳成風、探花海承思以及平民出身的進士,則聚成一小堆。 海承思感歎道:「看來自古官場難入的道理確實不假,能中進士的大都是官宦子弟,我們平民出身的才二十幾人,鬥不過他們。」 海承思是個矮個子,長的一副冬瓜臉,看上去不太舒服,今年二十九歲,三次落第,今年終於考上,還考了個探花。 一個三甲進士道:「好在一甲都是我們平民得到,也算是個好兆頭。」 眾人都點頭稱是,深以為然,唯獨葉歆搖頭歎息。 柳成風覺得奇怪,問道:「葉兄高中狀元,為何這般模樣?」 葉歆也感覺到沒有背景在京中是如何人單勢孤,因而有心將這群平民出身的進士凝聚在一起。 他故做愁態,道:「大家似乎還沒明白,我們這一甲的魁首遠不如他們,我倒希望自己是中二甲。」 「這話怎麼說?」身邊的人都驚訝的看著葉歆——居然有人不願中狀元?! 葉歆輕咳了一聲,道:「我們這些一甲雖然榮耀,但仕途遠不如他們。他們二甲分發到各地去當知縣,或者六部主事、中書,不但有權,還有錢,過了三年五載,便能高昇。而我們只能待在翰林院中,運氣好的,將來分發到六部做主事;運氣不好,只能一輩子在翰林院裡讀書,這又有什麼好處?」 這些平民出身的人都是十年寒窗,不明白朝中之事,現在聽了葉歆的一席話才恍然大悟,而那些原本因為只得三甲進士而感到不憤的人,則都暗自慶幸。柳成風和海承思則默然不語。 葉歆又笑著安慰道:「柳兄、海兄,不必擔心,我們平民出身的進士只要團結,就不怕沒有出頭的機會,你們兩位年長,老成持重,必然是朝廷的棟樑,我們這些平民出身的進士還指望兩位帶著大家為朝廷和百姓多做點事。況且今科的主考內閣學士林大人就是平民出身,他是清流的重要人物之一,有他在朝中,我們多少也有點希望。」 在場眾人都贊同葉歆的意見,一群朝中新人的關係因此就親密了起來。柳成風本來就喜歡大膽直言,因此沒有推辭,甚至安排眾人去他家議事。 葉歆自柳成風出頭之後便不再說話,因為他要的就是這種勢態——朝中的政局不明朗,用清流去刺激一下,也許會驅散朝堂上遮眼的煙霧。 ※※※ 「宣新科進士進殿!」 葉歆淡淡的笑了笑,整了整新換上的官服,沿著漢白玉的台階緩緩走向金鑾殿。柳成風和海承思在後面跟著,後面還有二甲和三甲的進士。 大殿中金碧輝煌,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海承思和柳成風是平生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的場面,心驚肉跳,背上已經被汗浸濕,身體微顫。 而葉歆看似神態自若,但若細心看,卻能發現他牙關緊咬,雙目透出一閃即沒的陰霾。 百官們見到葉歆的氣勢和神態都不禁暗暗點頭。皇帝江明宸,史稱明宗,端坐在龍椅上,看到葉歆也是暗暗點頭,覺得此人氣度不凡、瀟灑飄逸、與眾不同,很喜歡這個年輕人。 葉歆第一次看到明宗,他覺得這人外表祥和,雖是滿頭白髮,但全身散發一種王者的威嚴,有一種深不可測的感覺,他開始有點擔心,自己的計劃會否讓明宗察覺出來。 雖然自己並沒有篡位之心,但奪權謀政、擾亂朝綱、挑起內亂,都是滅門的大罪,只要被察覺一二,便死無葬身之地。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葉歆等人行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之後剛起身,海承思突然一下子暈倒在地,口吐白沬,身體不斷的顫著。眾人一見就知道是驚喜過度所致,雖是平常事,但在此朝堂之上卻有失體統,又是對皇上的大不敬之罪。 明宗乃愛才之人,見探花如此模樣,心下疼惜,急傳太醫。 葉歆跪在地上,稟道:「稟皇上,微臣頗曉醫術,能否為探花一治?」 明宗大喜,連忙准奏。 葉歆伸出右手,貼在海承思的命門,借助藏在內衣的雪籐施展道力。片刻間,海承思便甦醒過來。 明宗見了龍顏大悅,讚道:「葉愛卿的醫術如此高明,我看與太醫不相伯仲,不知從何而學?」 「謝聖上誇講,微臣自幼學醫,曾得『天龍醫聖』指點一二,故尚可一用。」 「哦,你竟然有緣得到那神醫指點?!機緣不小啊!既有這等醫術,為何來考科舉啊?」 「微臣年少學醫,乃心存救人之心,而後微臣苦思救人之法,醫人者只能救一二,為官者可以為千萬百姓造福,其中大小,微臣深知。故棄醫而入仕,只想為皇上解憂、為萬民造福,此乃微臣之宿願。今蒙皇上恩點,賜狀元之殊榮,微臣定鞠躬盡粹,死而後已。」 明宗聽了連連頭點,道:「好!你有這等想法,朕心甚慰,朕相信你一定能夠為江山社稷做出貢獻。你寫的那篇『武德賦』,朕看過了,寫得很好,是朕多年僅見,與蘇愛卿那篇『民論』不相伯仲。」 接著,明宗手一擺,身邊的一個中年太監走了出來,張開聖旨,讀道:「眠月四百一十七年,策試天下貢士,第一甲賜進士及第、第二甲賜進士出身、第三甲賜同進士出身。第一甲第一名葉歆,授翰林院修撰;第一甲第二名……」 大監讀完之後,明宗站了起來,道:「朕很高興,又多了這麼多賢良之才,朝廷正是用人之際,只要有才,朕一定會破格錄用,就像是這次的柳成風,從他的文章裡,朕看到了他對治國的熱忱和能力。柳成風,朕升你為翰林侍讀。」 「謝主隆恩!」柳成風大喜過望,剛入朝堂便陞官,而且這翰林侍讀是跟在皇帝身邊的人,有更多的機會向皇上進言。不僅如此,這個從五品的官,還比原來的正七品翰林院編修升了三級。 朝臣們和進士們都對柳成風刮目相看,覺得此人前途不可限量。 葉歆也暗暗高興柳成風成了新科的領袖象徵,自己這狀元便顯得不起眼了,免得這些偏好談論國事的翰林們將自己推出去做代言人,那時自己就左右為難了。 明宗沒有再說什麼,便退朝了。 之後,由禮部頒下金銀、綢緞,給狀元、榜眼、探花遞法酒、簪花披紅,請他們上馬,然後由鼓樂彩旗導引,從東北方向出發。至京府官衙,府尹迎於階下,三人下馬入堂,即開樂宴,宴罷葉歆這才回府。 ※※※ 一進書房,嵐便閃了出來,道:「你怎麼了?」 葉歆笑了笑,道:「沒有什麼,我們走吧!」 去到文城,葉歆把嵐帶到翰林院對面的一間小茶舍。 茶舍有兩層樓高,十分古樸典雅,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一些竹簾木雕之類的小擺設。此時已經有不少人在這裡小酌,都是些文人學子。 嵐跟著葉歆繞到樓後,從那裡的樓梯登上了二樓。 一個大約十三四歲的丫鬟從門內走了出來,道:「參見公子!」 葉歆指著嵐道:「秋兒,這位是嵐小姐,你以後要好好的服侍她,我會有重賞。」 「是!」秋兒向嵐福了一福,道:「秋兒見過嵐小姐。」 「你要我住在這裡?」嵐實在不明白葉歆要幹什麼,疑惑地看著他。 葉歆笑道:「正是,這裡不好嗎?」 嵐轉了一圈,道:「是挺舒服,不過我總覺得下面是酒館有些怪。」 「下面的茶舍是我讓人開的,所以想吃什麼,叫秋兒去弄,屋裡面有幾千兩銀票,是給你用的,其他的開支也都算在我的帳上。閒來無事,可以叫秋兒陪你到處走走,或者去下面的茶舍坐坐。好了,我該走了,你休息吧!」 說罷,葉歆轉身離開。見天色已昏暗,他沒有回府,逕往雪竹莊遁去。 ※※※ 晚上,馬懷仁設宴為葉歆慶賀。歡聲笑語中,只有葉歆愁眉暗索。酒過三巡,丁才匆匆趕來。 「公子,蘇劍豪親自登門拜訪,見您不在,留著帖子,請您過府一敘。另外,柳成風也請您過府。」 「哦!」葉歆對於蘇劍豪如此舉動微感吃驚:「還有什麼人拜訪?」 「不多,只是些翰林。柳成風府上卻是賓客眾多,連閣老和要臣都派人慶賀。」 馬懷仁愕然道:「一個狀元如此受冷落?」 葉歆笑道:「馬老,這正是我要的。俗話說,旁觀者清,如今的朝局不能不看清楚再走。柳成風雖然有機會在皇上身邊辦事,但沒有實權,只能按照皇上的意思去做,官雖然不小,但風險也不小,而且他又是個心直口快的人,一定會大數眾臣的不是,不用幾個月便把人都得罪光了——他那種官,我不想做。等我看清了局勢,再行動也不遲。」 馬懷仁心神領會,笑道:「公子說的是,言官無用,可是這翰林院也做不了什麼事,公子怕是要有什麼行動吧?」 「馬老不愧是老謀深算,我正有計劃要跟你們說。丁才,你也坐下。」 看著身邊的人一眼,葉歆的眼中射出懾人的精光,道:「經過這幾個月的相處,葉歆知道諸位都是胸懷大志的人,葉歆雖不算大才,卻也希望成為權傾朝野的重臣,希望諸位助我。」 眾人心中一緊,隨之暗喜——葉歆有如此大志,正是他們想要的名主。 大伙都起身舉杯道:「願助公子成就大事。」 春風暢然,屋外一片生機盎然的景象,然而室內的人正策劃著一場推動朝局的陰謀。牽涉之廣,影響之深遠,歷史也為之咋舌。 ※※※ 散席之後,紅緂特地把葉歆請到「披雲榭」。 紅緂擔憂地道:「大哥,這事是不是太危險了?若是讓人查出,將是滅門的大罪,我覺得大哥在玩火。」 葉歆沉重道:「妹子,這條本就是險路,在險路上再加些危險,並沒有什麼。這事就算有人懷疑,也不可能有證據。況且,我已經找好了擋風避雨的地方。」 「誰?」 葉歆摸了摸腕上的疤痕,眼中射出凌厲的精光,緩緩吐出了三個字:「蘇劍豪!」 第七章 「大人,新科狀元葉大人已在門口下轎。」蘇府的管家李進站在正廳門口稟告。 蘇府屋內有不少,都是四大家族的人,正在調風弄月,只有蘇劍豪一人與之格格不入。 蘇劍豪大喜,道:「書房設宴,我親自相迎。」 他正欲離開,卻聽身邊一人傲氣十足地道:「劍豪,用不著親自去吧!他只不過是一個狀元,有什麼了不起,沒有必要如此禮待他。」 說話的是蘇劍豪的舅舅顏僖,被削爵之後仍留連煙花之地,絲毫不理正事,架子卻很大,以自己出身豪門為榮,幹了不少的壞事。 一聽顏僖之言,其他的世家子弟也連聲附和。 蘇劍豪很不喜歡這些只知玩樂的親戚,這兩年不知惹了多少事,全靠自己周旋,弄得自己在皇上面前也不好交代。 但畢竟是自己的親人。他只好忍著氣道:「舅舅,他現在官職雖小,卻是有用之人。我在順州,便已知道此人大材,不可小看。而且,父親一直交待我,要在京中多建立自己的勢力,可我在京兩年也沒有什麼進展,卻得罪了不少人。」 顏僖哼了一聲,道:「劍豪,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我們不幹事,誤了你的大事?」 蘇劍豪雖然心裡說是,嘴上卻道:「怎麼會呢?你們都是我的親戚。」說完就轉身出去,不想多費唇舌。 ※※※ 「葉大人!」蘇劍豪笑著走到門口。 「蘇大人,別來無恙?」葉歆見到蘇劍豪親自相迎,連忙施了一禮。 這幾日在翰林院碌碌無為,這使他意識到要盡早離開,於是提前拜訪蘇劍豪。 蘇劍豪將葉歆引至書房相談。他對於葉歆被哥哥砍傷一直耿耿於懷,對於葉歆,他抱有深深的歉意。 這次見葉歆安然到京,而且還考中狀元,他實在很高興,因此去葉府邀請他,想不到他真的來了。 蘇劍豪略帶歉意的道:「葉大人,今天是你大喜之日,我本想去拜會,卻因事情太多,晚上才有空,所以請你來,想不到你真來了。」 「蘇大人,在京城之中,下官沒有熟人,只有大人相識,所以第一個便來拜會大人。這三個月為了科考,在家苦讀詩書,未能拜會大人,還請大人恕罪。」 「別什麼大人、下官的,叫我蘇兄就行。」 「這如何使得,大人是二品大員,又是候爵,下官怎敢造次?」 蘇劍豪假裝惱怒的樣子,道:「你若是不叫,我可就惱了。」 「既然這樣,恭敬不如從命。」 「葉老弟是朝中新貴,前途無可限量。」 葉歆見他一下便入了正題,笑道:「哪裡,怎比蘇兄手掃禁軍,現又掌兵部。」 蘇劍豪見他甚是油滑,話語含糊,似乎對現在的官位有些不滿,問道:「聽老弟之言,似乎對現職不甚滿意?」 葉歆歎了口氣,道:「翰林院這個地方,每天抄抄寫寫,一點作為也沒有,還要受到壓制,倒不如做個知縣痛快。」 蘇劍豪哈哈大笑,道:「老弟放著六品不願幹,竟然想去做七品?」 葉歆還是歎道:「蘇兄,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我雖是新科狀元,但在京城中沒有背景,很難在官場上站住腳。」 蘇劍豪似乎明白了葉歆的意思,道:「老弟第一個便到我府上,莫非是有意表態?」 葉歆正色道:「小弟思前想後,只有蘇兄可以依靠。當年之事已經過去了,我的手也好了,我不是小器之人,不想因為小事而斤斤計較,也不想為自己在官場中設下一個敵人,因此就先來拜會蘇兄,表示和解之意。」 蘇劍豪見他意誠,原來的些許疑心已經被一抹而去,歉意使他對葉歆有親近感,況且,他也很佩服葉歆當時立下血劍之誓的勇氣。 他笑著道:「哪裡,是我的過失,你不怪我就不錯了。我也知道官場難混,連我有父親撐腰也覺得舉步維艱,如履薄冰。」 這三個月在京城,葉歆已經將官場的情況瞭解了一二,蘇劍豪所說確實是事實。 蘇劍豪本身名氣太盛,難免樹大招風,好在他聖眷正隆,又有父親支援,沒有人敢動他。 然而四大世家剩餘的都是些紈褲子弟,不知進取,往往惹事生非、欺壓百姓,京中的百姓早就不滿,多虧蘇劍豪庇護,才沒有重罰。而蘇劍豪為人正派,官聲甚好,在清流中有些地位,因此言官們才無微辭。 這正是自己的前車之鑒,鋒芒顯露之時必須有強硬的後台支援,否則四面受敵,防不勝防。自己現在的目標是迅速陞遷,難免又重蹈覆轍之險。 來之前,他思考了很久,既然各皇子都不能依附,至少現在不能有所表示,剩下的就只有蘇劍豪這一個選擇,他現在鋒芒畢露,正是自己最好的擋箭牌。 蘇劍豪本就招人忌,自己在他的陣營之中,就算官升的再快,別人也只會將目標放在他的身上,而非自己。換句話說,只要跟著蘇劍豪讓他多立大功,踩著他的腳印前進便能力保不失。 葉歆笑了笑道:「蘇兄才高八斗、文武全才,六元及第更是前所未有的殊榮,必然千古流芳。小弟萬不能及,若有機會還請蘇兄提攜一下。」 「葉兄客氣,我們有同窗之誼,又是舊識,我在京中雖已一年,但所識之人不多,只是與皇上相合而已,有葉兄相助,自是求之不得。我們聯手,定能為天龍開創新局面。」 蘇劍豪本就想招攬葉歆。父親一直要求自己力爭大權、培植黨羽,力保蘇家在朝中的局面,而後再圖陞遷,他至今還未能成事,全因族人所累,所結交之人都是阿諛之徒,不能重用,心裡甚煩,此時見葉歆以低姿態相求自是求之不得。 「多謝蘇兄,小弟定為蘇兄效犬馬之勞。」 葉歆漸漸開始瞭解蘇劍豪的性格,知道他雖然文韜武略皆善、聰明過人,只是性格承繼了武者的風範,直爽豪邁、不擅權謀之術,此種人辦事是良才,但在政治鬥爭之中,卻缺少了點東西,不比自己自幼喜讀雜書,對權謀之術瞭解頗深,雖未曾做官,但亦知官場處事之道,自己和他一起,倒是天作之合。 「來!我帶你去見一見四大世家的人。」說罷,蘇劍豪便領著葉歆去到正廳。 ※※※ 廳中的幾人仍在那裡猜拳的猜拳、喝酒的喝酒,顏僖甚至抱著蘇府的一個長得頗為嬌俏的丫鬟動手動腳,弄得丫鬟又哭又叫,拚命的掙扎。 蘇劍豪見場面如此不堪,面色立即沉了下來,冷言喝道:「舅舅,夠了。」 廳中所有人立即停止動作,滿臉懼意。有的人的爵位雖然比蘇劍豪高,但面對他卻自然而然的感到畏懼。 顏僖像是喝多了,醉眼矇矓地轉頭看著蘇劍豪,嘻笑道:「劍豪,你這丫鬟不錯,送給我吧?」 那丫鬟趁他不注意,掙脫了他的懷抱,掩著臉跑了出去。 蘇劍豪冷言道:「舅舅醉了。來人啊,送舅老爺回府。」 顏僖怒不可遏,把酒壺往地上一扔,吼道:「不就是一個丫鬟嗎?有什麼了不起,你以前不也是為了人家的女人,弄得失魂落魄嗎?」 蘇劍豪的臉窘得通紅,抓起身邊的一枝筷子就刺向顏僖,顏僖還沒看到筷子,已經被點倒,只聽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 「送舅老爺回府。」 後面的兩個家丁立即上去抬著顏僖離開了正廳,其他人都一溜煙跑光了。 葉歆看著這一幕,並沒有笑,反而感慨良多——世家子弟便是這個樣子,沒有付出代價的權利和地位只會帶來這種問題。 同時,他也為蘇劍豪感到可憐,有這些人在身邊,難怪蘇家至今仍是毀譽參半。 蘇劍豪氣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喘著粗氣。 葉歆倒了杯茶給他,笑道:「顏老只是醉酒而已,蘇兄不必如此大動無明。」 蘇劍豪歎道:「老弟,你都見了,我就是想有作為,也被這些人給敗壞了。」 葉歆知道,如果要依靠蘇劍豪,就不能留這些人在京裡壞事。 心念一轉,葉歆小聲問道:「蘇兄為何如此忍讓?」 「賢弟,他們到底是我的親人,又沒有犯什麼大錯,總不能叫我……」說到此處,蘇劍豪歎了口氣。 「小弟有一計,可去這些人。」 蘇劍豪抬頭瞥了他一眼,道:「我不能做出有損家法之事。」 「大哥放心,此計不會害他們,反而會對你和蘇家都有利。」 「哦,說來聽聽。」 「方纔所見,其他人都對蘇兄有懼怕之心,只是顏僖身為長輩,蘇兄不敢教訓,是不是這樣?」 「正是!」 「蘇兄如此聰明之人,難道不知擒賊擒王的道理?」 「你是要我殺了他?」 「不是,只要將他送出京城便可。」 蘇劍豪無奈地道:「我也是這麼想,幾次勸他出京,去父親那裡,他總推辭,說京裡熱鬧,非外地可比,我又不好用強,只好作罷。」 葉歆笑了笑道:「我聽說顏老最近又惹了禍。」 蘇劍豪立時皺起了眉頭,露出煩惱的樣子,道:「可不是,為了一個妓女,在大街上和小混混打了起來,讓人打得鼻青臉腫,還被巡城御史給抓住了。這事已鬧到都察院,還是安泰安大人說情,才暫時壓了下來,我正為這事煩惱。」 「這正是好機會,蘇兄可以以此為理由,送他去順州老大人處。」 蘇劍豪本是聰明人,一點即透,面露微笑,道:「你是說,我去找安大人,要求公事公辦,而這種小事必不會嚴懲,我再去京兆尹甘大人處,請他將舅舅發送至順州。」 葉歆有些吃驚,蘇劍豪果然是良才,自己只說了一句,他便能將自己所想的估計出來,而且一點不差。看來自己以後說話要小心,免得讓他洞察了自己的用意。 「賢弟此計實在是妙,愚兄佩服,就這麼辦,以後還望賢弟多加提點。」 「哪裡,蘇兄謬讚,小弟愧不敢當。」 「走吧!書房已經備好宴席,我們痛飲幾杯。」 「好,不醉無歸。」葉歆雖知自己不能飲酒,此時卻也不便掃了他的興致。 ※※※ 兩人回到書房,邊吃邊說,說的都是些京中的風情習俗,沒有再談朝事。 葉歆不敢多喝,因為淺嘗了幾口便覺得胸口發悶,很不舒服。 蘇劍豪忽然言辭吞吐,臉上露出想問又不敢問的表情。 葉歆知道他想問冰柔,為了避免他多問,主動說道:「冰姑娘托我向蘇兄問好。」 蘇劍豪強顏歡笑,神色間有些黯然,用低沉的聲音謝道:「多謝她的關心,她還好吧?」 葉歆顧左右而言他道:「還好、還好,我喝多了。」 「賢弟和冰姑娘情投意合,為何至今尚未成婚?」 葉歆早已想好,隨即答道:「不瞞蘇兄,小弟與冰姑娘已經拜過父母,只是尚未行拜堂之禮,只因小弟曾有誓言,要為妻子爭一副誥命回來,方才正式成親,如今小弟已入官場,希望能多為朝廷辦事,早日為她爭得一副誥命。」 蘇劍豪是否真的對冰柔餘情未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萬一他要去見冰柔,就成了難題。 自己既然要投靠蘇劍豪,他必會拜訪自己的府第。不讓他去,怕他有所誤會;讓他去,事情更大。萬一他知道了冰柔被關在籠中,一定會大發雷霆,而自己卻又無法說清楚。即使說出真相,他也未必會信,而且柔兒再三叮囑,不能讓外人知道。若蘇劍豪因此參上一本,自己必定會被處斬。 想了很久,在無可奈何之下,他才決定以誓言為借口,一方面暫時擺脫窘境,畢竟要得到誥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使得到了,也有時間再想其他的方法搪塞。 蘇劍豪卻為葉歆的話所感動,歎道:「老弟對冰小姐的情意,實在令我敬佩。蘇某一定鼎力支援,希望你們早成眷屬。」 「多謝蘇兄!」葉歆也感慨不已,蘇劍豪能有如此肚量,不愧為天下第一英才。 又坐了片刻,葉歆便告辭了。蘇劍豪熱情的將葉歆送出府,他很高興,身邊終於有了一個既可用又相善的官員,而且看上去前途無量。 ※※※ 出了蘇府,葉歆坐在馬車中細細地思量著下一步的行動。對於剛才的一番做作,不禁苦笑連連,自己所喜者乃自然的道家之學,而所用者卻是陰險狡詐的權謀之術,相去甚遠,不免心中感慨。 然而他卻沒有任何後悔之意,此時他早已將個人的一切榮辱置之度外,不在乎行事的手段,只在乎達到目的。 而他的目的只有一個——救出妻子。他的心中很清楚,只要一走上這條路,自己將來未必會有好下場。 還有一個問題就是如何避免因朝局的變幻而產生的危機。有蘇劍豪撐腰,並不是絕對安全。 從剛才的談話看來,蘇劍豪在官場的時間太短,雖然有父輩提點,但仍不擅為官之道,應該需要很長的一段時間才能習慣。在現今他的地位還不夠穩固之時,必須找到與各派系都交好的方法,這樣才能立於不敗之地。 同時,葉歆覺得蘇劍豪身上有王者之氣,心中不禁有一種特異的想法——此人若是為帝,也許天下會更好。 如今自己和他沒有利益上的衝突,正好互相扶持。只有幫他陞官,自己的地位和勢力才能得到提升,到時候狐假虎威,也能起到很大的效用。 怎麼辦呢…… 葉歆一直在思考各種問題。 他並沒有回家,而是直奔柳成風的府第。他並不打算今天去拜會其他相邀的官員,他還想等皇帝是否有其他的交待。 第八章 柳成風是平民出身,家裡只是小康,因此在京並沒有府第,今日知道高中榜眼,才臨時在城西租了一處不大的宅子。 此時,柳宅熱鬧非凡,因為皇上已明言重用他,又是侍讀,前來賀喜的人絡繹不絕。很多在京城沒有家的新科進士,以及後一輩的翰林都來了。 他陞官的機會很大,此時已成了新科進士的象徵,比狀元還受到歡迎,此時不少翰林院的官員在座,因而就成了清流中後一輩的聚會。 眾人聽聞狀元來了,都起身相迎。 柳成風一一介紹了幾位在座的翰林,都是近兩屆的進士,年紀不大,最大也只是三十一歲,都在翰林院內苦熬資歷,等著外放做知縣,或者分發到六部九卿各衙間。 這種清流聚會的場面,葉歆自然不會出頭,因為清流的領袖大多只有虛名虛銜,掌握實權者極少,又容易得罪人,因而他並不想成為這類人。 當然,柳成風是主角,又是在座官位最高者,因而在席上高談闊論,講述了許多自己的抱負,什麼為百姓造福、什麼匡正朝廷的得失、什麼清平吏治,聽得眾人不斷地拍掌稱讚。 葉歆也附和著,只是心中明白,若奪嫡之爭一日不明確,朝廷也不會有機會辦其他事。正如昌州賑糧一事,以皇上如此精明的人,竟然沒有派人去查,其中自有深意,言而妄動朝議,實乃不智之舉。 坐了一陣,他便以身體不適為由離去,回到雪竹莊去看妻兒。 ※※※ 初入翰林院的葉歆實在沒有什麼事可做,終日碌碌無為,在翰林院中與人閒談賦詩,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不像許多眼巴巴等著陞官的人,終日想盡辦法找機會向皇上進言,希望得到皇上的賞識。 葉歆的這種氣度使眾人對他頗有好感,自然是因為沒有利益衝突,少了一個競爭的對手。 然而,葉歆的身影卻頻頻出現在蘇劍豪的府中,明眼人一看便知道葉歆即使現在不是四大家族的人,也將會投入所謂的「蘇派」。 轉眼已到四月,雪竹莊的地契上,名字已經換成黃雪竹。馬懷仁父子以及原有的莊丁們都不再出現在莊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批人。 葉歆在莊下建了一個小形地宮,將冰柔母子暫時安排在裡面,由紅緂主僕相伴。出口在「披雲榭」的臥室,這是葉歆一開始就吩咐馬懷仁去辦的。 平靜的聚賢池風景怡人,太陽射在水面上,銀光返映,如一郊晴雪。湖中有小舟數艘,是池邊私宅的少女們在池上泛舟戲玩。 然而,最特別的是池內出現了很多紫白相間的異種荷花,香氣醉人。特別是池子的西部和北部,這種異種荷花特別多,香氣隨風一飄,連京城都能聞到,人們讚不絕口。有官員竟然上奏,說這是上天對皇上的讚賞,因而授此奇花。明宗自然大悅,封此花為御花,領著一大群官員親臨聚賢池賞花。 可剛過兩天,怪事發生了。 京城突然有怪病作亂,上次去過聚賢池的人回到家中都上吐下瀉,開始的時候都以為是吃了不乾淨的東西,便隨便去藥鋪抓了些止瀉的藥。不吃還好,一吃病勢就越來越沉重,整個京城因而人心惶惶,還傳出死訊。 很多官員也病倒在家,不能理事,甚至連幾個皇子也被波及而臥病不起,只有皇帝沒事。而沒病的人都嚇得躲在家中,不敢上朝,弄得朝堂之上冷冷清清。 皇子們病勢沉重,明宗十分擔心,自然很不高興,下令徹查,可太醫們卻找不出什麼病源,氣得明宗關了幾個入天牢。 又有人傳言是御花惹的禍,於是明宗派人去查,卻什麼也查不出來。 ※※※ 葉歆和紅緂沿著湖邊慢慢走,整個地區已經空無一人,了無生氣。 「大哥,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你的大事就是這個?」 「正是,你不覺得湖的荷花開得不是時候嗎?」 「是啊!我正覺得奇怪,才四月怎麼會有荷花,還是紫白色的,原來京裡的怪病是這些荷花造成的。」 葉歆笑道:「這荷花的異香本無大害,但葉香卻是有害,當兩者加在一起,便會產生另類毒性。人要是吃了肉再來聞這兩種香氣,就會產生作用,又吐又瀉。本來這也沒有甚麼,吐完瀉完也就沒事了,可是大多數人都去抓藥吃,藥鋪中的藥一吃下去,就會加劇病情。這時人們更害怕了,就會不停地吃藥,這病怎能好呢?而沒有錢吃藥的反而好了,因此久病不愈的都是富人和官員。窮人吃肉少,所以得病也少,富人吃肉多,所以得病多。這招雖然損,但對平民的影響極少,他們最多也只不過是提心吊膽。這些日子來看花的人不少,但這一帶都是富人區,因此來的大都是官員或者他們的家眷,病的也正是這一類人。」 「小妹一直不明白,大哥這麼做到底有什麼用意?」 葉歆笑了笑道:「大哥先賣個關子,很快你就會知道了。」 沿著湖堤,二人越走越遠,不知不覺中走到離池較遠的一個小村子。村子裡的人都下田幹活去了,沒有什麼人,也沒有什麼病人。 他二人走到一個農家門口,突然裡面有人叫道:「娘……你不要死啊……娘!」 葉歆和紅緂聞聲立即衝了進去。 只見一個中年婦女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小腹隆起,一看就知道是懷有身孕。旁邊有兩個八九歲大的小女孩正抱著母親痛哭。 葉歆走到那女人的身邊,伸手號了號脈,然後對紅緂搖了搖頭。 那兩個小孩見了兩個生人,嚇得不敢哭出聲,但眼淚還是不停地往下淌。 紅緂看了也是傷心,她的母親也已亡故,所以此時的感受特別深刻,淚水也忍不住流了下來。 她蹲了下去,憐愛地摸了摸兩個小女孩,問道:「你們的爹呢?」 較大的一個小女孩答道:「死了。」 另一個小女孩問道:「娘也死了嗎?」 「啊!」葉歆突然大叫了起來。 其他人都嚇了一跳,紅緂輕聲問道:「怎麼啦?」 葉歆發了狂似的,一下子衝出了屋子。 紅緂急忙追了出去,就見葉歆蹲在地上,雙拳緊攥、牙關緊咬、淚如泉湧,口中喃喃的道:「是我害死了她、是我害死了她!」 紅緂呆了一下,衝上去緊緊地抓著葉歆的衣服,鳳目圓睜,氣得直想罵他,可話到嘴裡,又嚥了下去。 葉歆雙目呆滯,喃喃的道:「我竟然沒有想到孕婦不能受此毒!一屍兩命,我殺了兩個無辜的人,我該死!」 紅緂雖然心中極度不快,但仍是勸道:「大哥,你在走上這條路的時候,就應該知道無辜的人會因你而死,也許將來還會發生很多這種情形,你已經沒有回頭路了,除非柔姐能盡快被救出來。」 葉歆抬頭看著紅緂,平靜了下來,因為他想到了妻子,以及那個令他恨不得劈成碎片的籠子。 紅緂又道:「大哥,有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妹子,除了柔兒之外,我最相信的便是你,有話請講。」 紅緂聽得很舒服,但仍是一副責怪的樣子,道:「大哥,我一直琢磨著這事,難道除掌權之外就沒有其他方法嗎?我想不是,如果大哥將這件事透過陳剛大人告訴朝廷,朝廷未必不肯相幫,就算是蘇劍豪也會相助。這樣一來,時間就快了許多,也不必如此提心吊膽、費盡心機,只是柔姐要受點委屈。大哥應該知道這個方法,但為什麼不這麼做呢?這個問題,我一直想不明白。」 她凝視著葉歆無神的眼睛,頓了頓又道:「現在我終於明白了,因為大哥太愛柔姐了,對柔姐百依百順。柔姐是個要強的人,當然不希望讓別人見到自己困在大籠子裡,因此對這種意見一定不會同意,而大哥不想柔姐再受半點委屈,所以才沒有走那一步。而且大哥心中有內疚感,認為是自己害得柔姐被困,所以希望借自己的力量救出柔姐。也就是說,大哥今日和將來所要面對的難題是大哥自己造成的。現在,大哥一方面要權傾天下,另一方面要欺瞞天下人,這實在是難比登天,而且有很多無辜的人會被捲入其中,甚至因你而死。」 葉歆被她一席話擊中了隱藏在內心深處的痛楚,不禁淚流滿臉,歎道:「我何嘗不知,我曾多次向柔兒提及此事,她竟以死相脅,徒之奈何。我只好鋌而走險,走上這條路,從買下舉人的身份,殺死杜立青開始,已經無路可退了。凝姐姐說我會因此而入魔,看來果然如此。」 紅緂憐惜地看著葉歆,眼前這人本是瀟灑不羈、飄逸出塵,可如今卻被情所擾,落至如今的地步,除了歎息,還能怎樣呢?與此同時,她又羨慕這種感情,期盼著這種感情的出現。 想到此處,不禁苦笑,自己居然連誤殺孕婦都能原諒他,也是一樣不可救藥了。 她溫柔地安慰道:「大哥,如今已經走上了這條不歸路,歎惜已是沒有用了,只能走到底才能有光明。大哥是天下奇才,不能遇到這麼點小事就退縮,人已經死了,還是考慮如何安置吧!」 他忽然站了起來,斬釘截鐵地道:「妹子說的對,既然做了這個選擇,今天的事遲早都會發生,雖然我慚愧、我內疚、我痛苦、我自責,但什麼也比不上柔兒,只要我一想到那只籠子,什麼事我都能做。我說過,我可能因此而不得好死,但一定要在我達成目標之後。」 「大哥,兩個小姑娘無依無靠,不如我們帶回去吧?」紅緂知道事已至此,只能做些補償,也好安心。 「我正是這麼想,我害了她們的母親,會盡量補償在她們身上。」 他們回到農屋,兩個小女孩仍哭泣。 紅緂柔聲道:「小妹妹,不要哭,哥哥帶你們去吃東西。」 兩個小女孩一聽吃東西,立即吞了吞口水,疑惑地看著紅緂。 「你們叫什麼名字啊?幾歲了?」 大一點的女孩道:「我叫蓮兒,我妹妹叫柳兒。」 「蓮兒、柳兒,以後你們就跟著哥哥,哥哥給你們吃、給你們穿。」 「真的?」 「真的!」 「可是娘呢?」 葉歆看了看婦人的屍體,臉上露出了異常痛苦的表情,道:「我們先把你們的娘葬了。」說罷抱起屍體走到屋外,葬在了屋後。 此後,冰柔的身邊多了兩個小女孩陪著她說話,葉歆沒有說出真正的原因,只說是怕她悶,找兩個小女孩來,可以幫著服侍她。 冰柔十分歡喜,把兩個小女孩當成自己的小妹妹一樣,兩個小女孩也漸漸習慣了,沒有再傷心。 葉歆很奇怪,那婦人應該無法去到池邊,為何也會中毒。問了兩個小女孩之後才知道,原來是兩個小女孩偷跑去玩,在近岸的地方摘了些荷花和荷葉回家,因而使母親中毒,而解藥其實就是池水,可惜兩個小女孩沒有把池水一併帶回去。令他稍微心安的是沒有其他孕婦因此而死。 自從這次事件後,葉歆的處事作風更加硬朗,必須下手時,也不再猶豫,一切以救出妻子為目標,能不傷害無辜就盡量不傷害,若是免不了只好硬著心腸去做。 紅緂對此又喜又憂,卻無能為力。 一連半個月,怪病疫情毫無起色,朝廷也因為官員病倒太多,而致政務受到了影響,很多事都沒法辦理。 ※※※ 這日深夜,一個身影突然出現在皇宮之外,正是葉歆。為了查明明宗為何沒有病倒,他決定夜探禁宮,因而至此。 他的身影一隱一遁,便想從禁宮的門口遁入,可當他想進入宮門之時,卻發現有一道無形的壁,將他擋在宮門。 他又看了看身邊,發現人們還是正常的出入,沒有問題。他心中大驚,認為皇宮中必有能人設下了防禦壁以阻止像他這種道士用遁術進出。 難道皇宮裡有道士? 葉歆又驚又喜。驚得是,能阻擋他的遁術的人必定是高手;喜得是,說不定宮中的高人可以解救妻子。 此時,他又陷入了為難之中——此時計劃已經開始,若是就此向皇上求援,自己只有死路一條,而妻子也未必能出來,似乎計劃仍有必要進行,只不過得更加小心,在沒有把握之前不能與之相抗。 他立即離開,只因道力尚未回復到原來的水準,有些高深的道術無法施展,因而不敢久留。 ※※※ 次日,葉歆造訪蘇劍豪的府第,蘇劍豪沒有生病,正忙於辦公,聽到葉歆來了,立即請他入書房談話。 「葉老弟既然沒病,為何不去衙門,怎麼有閒情到我府上來?」 「現在京城人心惶惶,翰林院病倒了不少,去了也沒意思。」 「唉!」蘇劍豪歎了口氣:「這怪病來的也太奇怪了,皇上為了此事大發雷霆,太醫們也束手無策。」 「誰要是能辦好此事,可是大功啊!」 蘇劍豪無奈地道:「是啊!可是誰有這個能力呢?能不病就不錯了。」 葉歆道:「蘇兄,你應該知道,小弟學醫出身,又蒙醫聖指點,所以醫術算是不錯。因此小弟這兩天正在研究此事,希望能為皇上分憂。」 蘇劍豪一拍桌子,叫道:「哎喲,我怎麼把你忘了,你有辦法嗎?」 葉歆面有難色,道:「我想了幾天,又去查看了一下,這病雖然古怪,但一切病皆有其源,不會無故發病,所以我覺得應該找出病源。而藥物方面,我已有小成,只待我查到病源就能對症下藥。」 「可這病源去哪裡找呢?」 「小弟已有些眉目,只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我不敢擅自行動。」 「這個容易,皇上正為此事煩心,你若立此功,必使龍心大悅。」 「小弟官卑職小,還請蘇兄向皇上推薦。」 「這個容易,我現在就進宮面聖,你隨我一同前去。」 「還靠蘇兄成全,小弟一定不忘蘇兄大恩。」 第九章 去到宮門,蘇劍豪直接進去面聖,葉歆則在外等著。 蘇劍豪知道此時皇上必在御書房批閱奏章,便直接去到御書房。 「叩見皇上!」 明宗正在書房批閱奏章,抬頭一看是蘇劍豪,問道:「蘇愛卿怎麼來了?」 「臣有事稟奏。」 「何事?」 「關於京中怪病一事。」 皇上臉現興奮之色,急聲道:「我為此心煩,蘇愛卿可有良策?」 「臣保舉一人,或許可以破解怪病之秘。」 「何人?」 「新科狀元葉歆,他醫道高明、思慮周密,必能成功。他告訴為臣已有小成,只是不在其位,不敢擅自查辦。」 明宗大喜,道:「快傳!」 過了不久,葉歆隨著太監來到御書房。 「葉愛卿,蘇愛卿說你有破解怪病之法,可是真的?」 「稟皇上,微臣多日來一直在研究此事,已有些眉目,只是未曾找到病源,無法配出藥方。」 「好,朕命你處理此事。」 蘇劍豪插嘴道:「皇上,葉大人以翰林院修撰身份查辦此事,恐怕有些不妥。」 「蘇愛卿言之有理。葉歆,朕升你為刑部主事,若能辦妥此事,再行升賞。」 「謝主隆恩,臣一定不負皇恩,將此事弄個水落石出,但有個請求。」 「說!」 「既是蘇大人推薦微臣,臣請蘇大人主辦此事,臣為輔。蘇大人文武全才,又有禁軍相助,不像微臣只是個文臣,所以若蘇大人主辦此事,必能從速化解此事禍端,早安民心。」 「此議甚佳,准奏。」 ※※※ 出了禁宮,蘇劍豪笑著道:「恭喜賢弟陞遷,這事是你想到的,你為何要我主辦此事?」 葉歆小聲道:「我們既然相交,這立功的事怎能一人獨吞?小弟官小,立了大功也沒甚麼用,最多陞官快一點;蘇兄就不同,蘇家在朝中的位置越穩,小弟才能站得住腳,況且小弟一個人也辦不了此事。」 蘇劍豪見他如此待己,十分高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你的美意,我領了。好好幹,刑部主事雖只是個正六品,但也算是個實缺,做得好不難出頭。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儘管說。」 「正要求蘇兄幫忙,小弟想借點兵。」 「這個容易,回頭我叫齊槐去幫你,再給你三百人。」 「謝蘇兄,小弟這就去準備,盡快給兄一個好消息。」 ※※※ 次日一早,齊槐便來到葉歆的府上,兩人早已在蘇府相識,知道是自己人,也就不客氣。這個齊槐本在順州軍中,是蘇方志的親信,跟著蘇劍豪入京,在禁軍中任參將一職。 「恭喜葉大人榮升!」齊槐笑著拱手道賀。 他知道葉歆在蘇府中的地位越來越重要,隱隱有軍師的地位。顏僖被逐出京城後,蘇劍豪公正不循私的形象使蘇府的聲望提高了許多,這全賴葉歆的計策,因此雖然自己的官階較高,也不敢輕慢葉歆。 「同喜,齊大人,這事若是辦好了,齊大人只怕也要高昇了。」 「托葉大人的福,最要緊的是三公子能再陞官,我倒無所謂。」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心裡卻萬分高興。 兩人又寒暄了數句後,葉歆道:「這事關乎你我和蘇公子的前程,不能有所懈怠,請大人派人查訪京中和京郊一帶,看看發病的人都去過什麼地方。」 齊槐答應了一聲便離去。 丁才見他走了,從廳後走出來,道:「公子,皇上沒病,似乎有些出乎意料。」 自葉歆為官之後,丁才便離開了商場,成為葉府的二管事,為葉歆處理密事。 葉歆歎道:「我也不知為何,當日去聚賢湖的人之中,只有皇上和他身邊的待從沒有病,這裡面似乎有什麼秘密。不過我們本就不想殺人,無論如何,計劃算是成功,下一步就看你的了。記住,將傳言散播得快一些,別讓人發現傳言的源頭。」 他知道必是宮中的高手保全了皇上,卻不明白為何其他人會出事——莫非此人只能保護皇宮? 丁才拍著胸口保證道:「這事不難,丁才一定辦好。」 葉歆笑道:「這事若是辦好了,你也可以弄個官做做了。」 「還望公子抬舉。」 ※※※ 一連數日,齊槐的三百名士兵在城裡城外收集資料,漸漸發現生病的人都是當日皇上封贈「御花」時,一同去過聚賢池的人。 葉歆立即將範圍縮小到聚賢池,逐步搜查。終於讓齊槐「意外」的發現「御花」有問題,於是他讓齊槐將發現告訴蘇劍豪。 蘇劍豪高興萬分,忙帶葉歆去見明宗。 明宗見幾天便有了眉目,非常高興,道:「你們兩個果然是能臣,辦得好!」 葉歆跪稟,道:「啟奏皇上,此事尚未完結,蘇大人正領著微臣和其他同僚研究治療之法,相信不出數日,便可找到應用之藥,皇子和同僚們便可無恙。」 「好!」明宗更喜,撫著短髯微笑點頭。 蘇劍豪道:「皇上,臣請皇上封鎖聚賢池一帶,以便研究,免得再有人受害。」 明宗點頭應許。 蘇劍豪對著葉歆笑了笑,喜上心頭——齊槐有此福氣,居然發現了荷花的問題,實在是天大的福氣,而葉歆能從異處察明真相也是有其過人的本事,這次的大功,想不立都不行了。 ※※※ 次日,聚賢池一帶被蘇劍豪的禁軍封鎖,只有葉歆和齊槐進去查訪,其實不必封鎖也沒有人敢來,都怕會出事。士兵們也有些怕,於是葉歆「好心」讓他們離遠一點,甚至讓他們回去,不必把守。 同時,京裡也出現一個傳聞,說這次的怪病其實是逆臣謀反,以圖殺害皇上及多位皇子。當日去賞花的人之中,原本住在聚賢池一帶的官員大都沒事,這些人包括了兵部尚書卜思銘和刑部尚書白安國,而皇子中,大皇子、八皇子都沒有去。 茶樓中、酒館中,越傳越厲害,最後變成了兩位皇子合謀弒父,再平分天下。白安國和卜思銘是他們的幫手,是他們暗自種下毒荷花,妄圖謀逆。好在皇上吉人天相,才躲過這一劫。 這個傳聞震驚朝野,這種事情不但直接關係到兩位皇子以及百名大臣的生死,也關係到未來皇位的繼承,因此有心者紛紛聚眾議事,商量著對策。 由於兩位皇子是諸皇子中勢力較大的,其他的皇子本身是受害者,對於皇位爭奪情勢都心知肚明,皆密謀藉此機會消滅這兩個最強的對手,於是剩下的皇子聯合起來,以三皇子為首,準備進行一次大行動。 而蘇劍豪則成為他們爭取的目標,因為蘇劍豪是這次主事的官員,只要他說此中有陰,便是有利的證據,即使不能消滅兩個兄弟,也能使他們在父皇的面前不再受寵。因此,蘇家的門口是車水馬龍,來往官員絡繹不絕。 受牽連的兩個皇子是心急如焚,調查結果一日不出來,心就要一直吊在嗓子口。他們算是委屈到家了,自己什麼都沒做,只因沒去一趟賞花,就落下個謀圖弒君殺父的罪名,實在是冤。 事實上,這兩個有勢力的皇子都是心狠手辣之輩,大皇子陰狠、八皇子狂傲,他們也的確想過這麼做,只是手上沒有壓倒性的權力,怕行動之後沒有能力收拾殘局。 同時,他們之間的暗鬥比其他皇子要激烈的多,此時同受傳言之擾,不得不走上同一條戰線,共同防禦四方而來的暗箭。 而受牽連的百個官員中確實有他們的黨羽,正如白安國是八皇子的重要支援者,而卜思銘雖沒有明顯的派系背景,但也與這個得勢的皇子有密切的關係,如此一來,話就說不清了,只能期盼著調查能夠完成。但蘇劍豪自成一派,他倒向誰,實難預料,更何況還有準備推波助瀾的諸皇子。 因此每日招集黨羽在府上研究對策,商議來、商議去,只能暗中查訪傳言的來源,可傳的人太多,追來追去也查不到什麼,卻因而誅連了不少平民,有的只說了一兩句,便被他們的手下打得死去活來。 可越是這樣,傳的就越凶,甚至連他們兩個不是皇上親生的話都有人說。 最平靜的自然是葉歆,但他仍在聚賢池假裝研究醫病的藥材,這個時候出來面對百官是不明智的,況且有蘇劍豪在,自己也不必出頭,而自己專心做事不但讓那些病人以及家屬產生好感,還能落個君子不黨、與人為善的美名。 他的府上去的人倒是不少,只是他不在家,這些人只好跑到蘇劍豪那裡。 而且令他最高興的是,朝中派系和實力的分佈已經明瞭,因為他早已派人暗中盯著各皇子和主要大臣的府第,將所有進出府第的官員名字記錄下來,這個時候進出的自然是同派系的人。 因此,葉歆手上已經有了一份詳細的清單,列明各派系都有些什麼人、背景如何、手上的權力又如何。有了這份名單,他日後辦起事來才知道如何更妥善利用派系之間的鬥爭而從中得利。 這邊葉歆悠然自得,那邊蘇劍豪可忙壞了,每天都要接待幾十名官員,問的都是同一個問題,他自己也不清楚,只能推說尚在研究之中而不便下定論。同時也派人催促葉歆盡快完成調查。 葉歆可不理這麼多,他在等皇上的反應,想要通過皇上對此事的反應來瞭解皇上對太子之位的看法,誰才是皇上心目中的太子人選。因此他只交了一份控制病情的藥單。 蘇劍豪連忙交給明宗,明宗似乎沒有察到外面發生了什麼事,大讚他們辦事得利,找到了減緩怪病的方法,賜了他們幾壇御酒、幾匹貢錦。 ※※※ 「皇上這麼按兵不動,不知道是走哪一路棋?」葉歆接到皇上的賞賜,立即召集所有的人在雪竹莊密議。 馬昌皓搶著說道:「皇上也許真的不知道,所以沒有表示。」 葉歆搖了搖頭道:「皇上城府頗深,不是等閒之輩,況且兩個皇子在街上鬧的如此不像話,皇上怎會不知,只怕是另有深意,不想現在就動手而已。」 馬懷仁道:「我覺得皇上是在觀望,現在無人上報,皇上想看看誰會上報、哪一個皇子會先動手。若兩位皇子真有心謀反,在這種情勢之下,也許會鋌而走險。」 「此話有理,馬老繼續說。」 「皇上也許是在等蘇劍豪的意見,蘇家雖置身事外,但蘇方志手握大軍,而蘇劍豪也手握部分禁軍,他們的態度對朝局影響非小。皇上在等蘇劍豪如何上奏,蘇劍豪若想推波助瀾,必會指責兩位皇子;若是想保兩位皇子,便會在奏章中輕描淡寫的提及事件的始末;若是想持平公正,便會在奏章中暗中點明,但不作評語,留待皇上自行判斷。」 葉歆對馬懷仁的分析讚歎不已,道:「以馬老之能,應是朝堂棟樑,現在要馬老為我做事,實在是太委屈了。」 馬懷仁擺了擺手,道:「朝廷要的是堂堂正正的才能,而馬某之才都是些陰謀詭計。」 「馬老過謙了,葉某還是倚仗馬老,請馬老多加指點。」 丁才笑道:「公子將來送個爵位給他就行了。」 此話惹得哄堂大笑。 馬懷仁笑了幾聲後,面色一正,問道:「公子,想要什麼結局?」 葉歆沉吟道:「我既然依附蘇劍豪,自然是要將他捧上去,我在後面躲避風雨。只是還要為以後著想,一定要看清誰在皇上的心目中最有地位、誰將會是太子的人選,這一點一定要弄清楚。」 「對,公子這個想法與我不謀而合。公子想掌權,蘇劍豪只是第一棵樹,風雨太大的時候樹也會斷,因此不能不留一條後路。」 葉歆忽道:「若把蘇劍豪捧上帝位,你們看如何?」 眾人面面相覷,驚異著葉歆有如此大膽的想法,居然要助蘇劍豪篡權奪位。 葉歆看著四周驚愕的臉,笑了笑道:「不必驚慌,只是說說而已,你們難道不覺得蘇劍豪比起這麼多位皇子都好嗎?」 馬懷仁試探著問道:「公子自己登帝,不好嗎?」 葉歆哈哈大笑,道:「你看我這樣子,像個皇帝嗎?將來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辦,皇帝這種煩人的事還是交給別人吧!」 「可是……」丁才正想說話,卻被葉歆把話給攔住了。 「好了,說正事吧!這幾日池邊的大宅只怕是都求賣吧?」 馬懷仁道:「正是,原來值百萬兩的宅子,現在的價錢才十分之一,人們一聽到病源出自這裡,還連上了反叛的罪名,誰也不想再留下來,紛紛求賣。我已經動用了所有的資金,又把部分產業抵押了,現在池邊的一大半宅子都歸了我們,只要病去,便是十倍的暴利。」 葉歆搖了搖頭道:「不能賣,而是要將整個池買下來,我要將這裡當做大本營。以後你們都是莊主,要多收些莊丁,我要控制整個池。」 眾人明白,馬懷仁道:「公子,京中的流動資金不多,若是不脫手,只怕會有影響。」 「若是沒錢,就叫宋錢從其他地方抽調一些過來。至於這些莊子,反正都是用你們的名字去買的,將來就當是我的謝禮吧!」 「謝公子!」每個人都大喜過望,因為他們的名下至少都有三個莊子,連紅緂和錦兒也不例外。 紅緂沒有特別高興,反而正色道:「大哥,皇帝不動,不如我們動。現在是出招的時候了,不能再等。」 葉歆摸了摸腰間的雪竹簫,略加思索後,朝紅緂瀟灑地笑了一笑,道:「妹子說的對,皇上不出招,我就逼他出招。」 樹影婆娑,月光浸空,一片寧靜,只有屋內的燈火,仍在照耀著晃動的人影。 第十章 「各位,不是我李三說謊,確實是有證明,大皇子和八皇子勾結起要謀反,聽說連八皇子的岳父司馬尚大人……」京中的「長鯨樓」上,一群小混混正談著閒話,不知不覺中就說到了京裡的傳聞,每個人都說得繪聲繪色,像是親眼看見一樣。 柳成風正和海承思在此喝酒聊天,聽到旁邊的談話也不禁說了起來,道:「海兄,這事有些蹊蹺,你怎麼看?」 海承思搖了搖頭,道:「我不清楚,翰林院裡的人議論紛紛,我上任才一個月,京中的事情還沒弄清楚呢!你是皇上身邊的人,應該知道的比我多。」 柳成風歎道:「沒人跟皇上說,只怕是皇上還蒙在鼓裡。幸好皇上吉人天相,沒有受害。就算沒有這事,兩個皇子也太猖狂了,平白無故就把人給打了。」 「怎麼不跟皇上提一提,讓皇上也好有個準備,別真是有人謀逆,到時候再說就慘了。」 「我也想說,只是怕這僅是傳聞,萬一皇上以挑撥父子關係為由怪罪下來,誰也擔當不起,我是想等蘇大人和葉大人的研究結果出來之後再行上奏。」 「這倒也是,蘇大人和葉大人遲遲不奏報調查結果,弄得人心惶惶,實在是大問題,這對皇上的名聲和官府的威嚴都有影響。」 「算了吧!還是再等兩天,來,喝酒!」柳成風提著酒壺正欲為海承思斟酒,就聽一把沙啞的聲音傳來。 「你他媽的敢亂編皇子的是非,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人們愕然之際,只聽一聲慘叫:「啊——」 說得正興的那個李三被一枝冷箭正中胸膛,死於血泊之中。一同來的人都驚叫起來,四散而逃。 柳成風和海承思大驚,竟然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兇殺人,還是皇子的人,如今看來,皇子就算沒有弒逆之心,也是橫行霸道,禍亂京城。 「反了、反了!」柳成風氣得一拍桌子:「皇子竟然派屬下到處行兇殺人,我要上奏。」接著怒氣沖沖的就要走。 海承思一把拉住他,道:「柳大人,此事還要從長計議。」 柳成風一向以清正為己任,面對這種事情自然是怒不可遏,哪裡還聽得進去,決然道:「海兄,這事我非管不可。若是不管,我如何對得起皇上、如何對得起死去的人、如何對得起天下百姓?!」 海承思見他執意要行,只好放他去了。 ※※※ 次日早朝,柳成風果然上本直言,說起了京中的謠言,以及李三因為言及兩位皇子謀逆而被殺一事。柳成風之言終於將這隱而不發的火頭點燃了,朝堂之上立時引發了激烈的辯論。 工部侍郎李存孝出班跪倒,首先發難,道:「皇上,此事有關朝廷和民心,不可輕視,一定要徹查到底,無論是否為真,這種有害皇上聖威的事,不可不查。」 吏部尚書兼明英閣大學士軒丘聿、戶部尚書樸鴻鳴和刑部尚書白安國一起出班,道:「皇上,此事是要查,為了還兩位皇子一個清白,請皇上下令,臣等願親身徹查此事,一定將此事弄個水落石出。」 明宗瞇著眼睛、眉頭微皺,手不停地玩弄著指上的斑指,嘴輕輕的抽動著。若有人此刻在他身邊,一定能聽到他一直在喃喃的說著「好棋」這兩個字。 工部尚書柯柏宇,道:「皇上,三位大人所言雖然有理,但與此案有牽連之人,不適宜辦理此案。」 白安國怒喝道:「柯柏宇,你什麼意思?!難道我們是有牽連的人嗎?」 柯柏宇撇了撇嘴,嘲諷道:「誰是有牽連的人,心知肚明。那異荷可不是長在我家的附近,有人天天聞著荷香卻沒事,真是奇怪。」 白安國氣得瞪著柯柏宇而說不出話來,他也煩悶自己為什麼會沒事。 樸鴻鳴道:「皇上也沒事,你難道是指皇上也與這事有關?」 安泰道:「這話不能這麼講,皇上是天命所受,自己能化百毒,非我等可比,你怎麼能拿皇上與我們相比?」 八皇子一黨見了連忙還擊,這邊三皇子和七皇子的黨羽也不甘示弱,朝堂之上一片混亂,甚至比起潑婦罵街還要厲害。 明宗看在眼里長歎不已,他最怕就是京官的黨爭,之前他已再三設法控制,如今這一件事將他苦心佈置的局面弄的一團糟,原本隱而不發的矛盾一時間都爆發了出來。 而且,朝中的諸位重臣居然都參與派系鬥爭,這是他最心痛的事。若不是自己的威望以及幾萬禁軍還在手上,只怕早有人圖謀不軌。 同時,他也暗暗讚歎道:「好一連環計,連朕也算計了,到底是誰這麼高明,竟能安排下這環環相扣之計。」 看著朝堂上的大臣們不成體統,明宗對天龍朝日後的發展感到憂慮難安,頓時覺得胸悶氣短,彎著腰不停的咳了起來,一旁的太監連忙走上前在他的背上輕推,幫他理順呼吸。 眾官員見了不敢再吵,朝堂立時靜了下來。 驀然,明宗眼中閃過一抹精光,不由的瞥了靜靜站著的蘇劍豪。 難道是他? 京中能人,非他莫屬。只是這如此毒辣之策不似他的人品,若他真是如此深藏不露,倒要提防一下。姑且試探他一下,看他在這件事中扮演的是什麼角色。 想到此處,明宗故意輕咳一聲,百官頓時靜了下來。 他看了看朝堂上的大臣,道:「朕初聞此事,十分心痛,堂堂國都,想不到竟有這等事情發生。你們所說的,朕都聽到了,蘇愛卿,你是辦理此事的大臣,你有什麼看法?」 蘇劍豪一直不說話,其實是不知該如何回答。這種事情涉及皇家內部,不好處理,他開始有些後悔接了這個差事。 此時明宗相問,他不得不出班答道:「啟奏聖上,微臣和一干同僚正在調查之中,此事有可能是自然,也有可能是人為,在沒有證據之下,臣不敢妄自推斷。」 明宗見蘇劍豪如此回答,倒也放心下來,至少他沒有推波助瀾。只是,明宗對此事的來龍去脈更加懷疑,心裡也開始懷疑起是否真的有人想謀逆,然而這種事情不太好查,派去查的人也很難選,朝堂上的人各有派系,只有像柳成風這類剛入官場的人沒有背景。雖然他不滿柳成風無意之中煽動這次的爭鬥,但也賞識他的直言。 一念及此,明宗說道:「既然如此,就等結果出來再議,退朝。」 ※※※ 下了朝後,蘇劍豪憂心忡忡,立即召葉歆到府上議事。 葉歆知道是時候出現了,坐著馬車與齊槐一起來到了蘇府,蘇劍豪將他們引入書房密議。 「賢弟,這事怎麼會弄成這樣?」蘇劍豪一副責怪的樣子盯著葉歆。 葉歆攤開雙手,一臉委屈的道:「蘇兄,小弟一步沒出聚賢池,這事齊大人能夠做證,小弟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傳聞之事也許是因為怪病擾民,一些小民在茶餘飯後難免對此事添油加醋、以訛傳訛,便發展到如今的說法。另外也有可能是有人藉此機會圖謀不軌,我們不能排除傳聞是真,俗話說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即使皇子們本來不聞不問,此時只怕也是想著如何乘機爭取利益,打擊對手。」 蘇劍豪覺得有理,事情確如葉歆所說,安撫道:「賢弟,做哥哥的難啊!無論如何,我們要盡快給皇上一個交待,再拖下去就不好了。」 齊槐道:「公子,葉大人和我都盡心盡力辦事,沒有絲毫懈怠,連家都沒回,只盼著早日了結此事,葉大人說再過兩天便能完成。」 「是啊!蘇兄,再過兩天就行了。」 蘇劍豪問道:「你們是否查過這事的禍源?」 葉歆思索了片刻道:「小弟覺得應該是天然而成,非人力所能為之,然而為何發生在此地,就不得而知。」 蘇劍豪皺著眉頭道:「今日上朝,皇上問我,我無法回答,只能推說要查完才知道,而今你又說不知道,這可如何是好。朝中的大臣已分成兩派,怎麼說都會得罪人,唉!實在為難。」 葉歆忽然走到門口,打開門向外張望了一下,見院子中一個人也沒有,然後將門關好,回到座位上。 他小聲道:「蘇兄,小弟在此進一些肺腑之言,蘇兄可願聽?」 蘇劍豪見他神秘的樣子,好奇地道:「賢弟請說。」 「蘇兄,這次是個好機會,蘇兄的前程也就看這一次。」 蘇劍豪嚇了一跳,他已有些瞭解葉歆要說的話。 葉歆沒有繼續說下去,反而問道:「蘇兄覺得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如何?」 「很好啊!我才入朝三載,便已官至從二品,這已是特有的殊榮了。」 葉歆搖了搖頭道:「小弟不以為然!」 「此話怎講?」 「以蘇兄之英才,足可獨當一面,可是你自入朝以來,何曾有過機會?最初是從四品的侍讀學士,只能在皇上身邊說說話而已;而後升了一等侍衛,也是在皇上身邊;接著是從二品的禁軍副統領和兵部侍郎。蘇兄可曾想過這些職位有什麼共通點?」 蘇劍豪思考了良久,臉上忽然露出驚愕之色,急聲道:「你是說皇上在防著我?」 「正是,這些職位當中,沒有一個是正職,都是副職或者皇上身邊的陪臣,這不明擺著是怕老大人在順州的實力嗎?皇上升你這麼快,是為了給世人一個愛才的印象,也能使老大人在順州安心守疆。」 齊槐也驚道:「原來如此,我還以為公子升得快,是受皇上的寵信呢!原來是別有用心。」 蘇劍豪對葉歆的話深以為然,父親早就說皇上並不是十分信任他,只是動他不了而已,自己連升數職之後早已將父親的提醒給忘了,如今看來,還是父親說的對。同時,對於葉歆的才能和智慧更感興趣。 葉歆的眼光閃爍,狡黠地眨了眨眼,緩緩問道:「不知蘇兄是想成為萬人之上,還是一人之下?」 蘇劍豪知道他是問自己有沒有登帝的野心,不禁大驚,勃然變色,輕喝道:「賢弟不可胡言!這話我只當沒有聽過。」 葉歆拿起面前的茶碗,慢悠悠地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呷了一口,道:「蘇兄,這便是小弟的肺腑之言,此事可大可小,有三條路可走。不知蘇兄可願聽否?」 蘇劍豪用疑惑的眼神掃著葉歆白晰而瘦削的臉頰。他的身上還是那個款式的長袍,只是換了絲錦繡之,加了不少花紋修飾,而胸前仍是那段雪白的竹節,眉宇看不出陰險和狡詐,只有幽雅的微笑和平靜的神色,絲毫沒有因為方纔那句驚天動地的話而有絲毫的動容。 「但說無妨!」琢磨了片刻,蘇劍豪還是想聽完葉歆的話。 「好,既然蘇兄肯聽,小弟就進一次忠言了。此三策分為天子之路、權臣之路、公侯之路。天子之路在於暗中挑起內鬥,消耗各派間的實力,同時暗中擴張自己的勢力,就算不能在京中奪位,只要使皇子們為皇位大動干戈,而後把京中攪亂,使皇上位置不穩,蘇兄便可起順州二十五萬兵馬,以『清君側,平內亂』的名義揮師入京,還可聯合清月鐵涼二國和屈復清,許以平分天下,待滅掉天龍後,再吃下其他三個勢力。此乃天子之策,可定天下。」 蘇劍豪暗暗點頭,這與父親當初安排的後路不謀而合,只是多了京中的手腳,使計劃更加完美,成功率更高。 「權臣之路在於削弱各派勢力的同時,減低皇上對蘇家的疑心,以退為進,放棄京中兵權,使皇上減少對蘇兄的猜疑,之後蘇兄便可成為皇上的重臣,雖不帶兵,但也是朝堂上的重臣、未來新君必然的輔政大臣,同時也能收買各方人心,誰想登基都要看蘇兄的。用此策,可使祿位官位升至極點,除非有特別事故,否則皇上不會將兵權交與你。這一策彈性較大,進可挾天子權霸天下稱王稱帝,退可為輔政大臣而成為天龍朝的擎天之臣,但皇上一定會為你豎立眾多敵手,打擊你、監視你,使你騰不出手來造反。」 「三是無所做為,以保全蘇家現有的勢力為目標,置身事外,讓情勢自行變化,蘇兄待在家中享清福。這三條路無論選哪一條,都是關係著天下的大事,不可輕下決定。」 蘇劍豪低著頭在房中來回走動,沉默的細細思考,如此人生大事,便是如蘇劍豪之才也無法一時決定。 齊槐是武官出身,對政治的反應沒有這麼快,聽了半天只知道上策是造反、中策是掌權、下策是和現在一樣。 他急著道:「三公子是天下奇才,不做皇帝,將是天下人的不幸,老爺的二十五萬大軍隨時可以支援公子,放手幹吧!」 蘇劍豪猛的回頭,凝眼了葉歆片刻,厲色問道:「葉大人,你鼓動我篡位,有何居心?」 面對蘇劍豪的詰問,葉歆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的茶碗,輕輕一笑,道:「實話說,小弟以一個狀元的身份,就是不幹事,二三十年下來也能當上二三品的閒官,何必鼓動蘇兄造反?」接著轉身問齊槐:「齊大人,你在三公子面前是否感到心有怯意,崇敬之心自然而起?」 「是啊!每次見到三公子,總覺得有種懾人的氣勢,令我心生怯意、唯唯諾諾。」 蘇劍豪啞然失笑,他想不到自己還有這種氣質。 葉歆問道:「蘇兄,你可知這是什麼?」 「不知!」 「這就是王氣,天子之氣,雖然不盛,但親近的人皆能感受得到。」 「天子之氣?」蘇劍豪疑惑不解地看著葉歆。 齊槐忽然插嘴道:「對,是天子之氣,難怪每次見到公子就好像見到皇上一樣,原來這是天子之氣,看來三公子真有皇帝的氣質,我果然沒有跟錯主子。」 葉歆又道:「天子之氣,非常人可有,我和齊大人都沒有,有的人生下來並沒有王氣,但日漸積累,便產生了王氣。而蘇兄不同,我看蘇兄這王氣與生俱來,因此二十一歲便有了天子之氣。也許正是這個原因,皇上才防著你,他知道,若你有異心,他的那些兒子誰也不是你的對手,因而明升暗壓。」 蘇劍豪皺著眉頭,邊聽邊思索,葉歆言之鑿鑿使他不由的不信,而齊槐的親身體會便是證明。自己的野心並不太大,從未想過要做皇帝,但父親似乎有此打算,何去何從,難以抉擇。 「蘇兄,小弟並不是要鼓動蘇兄造反,而是蘇兄有條件這麼做,不同的處理方式,會帶來不同的後果,希望蘇兄三思。若選第一條路,這一腳踩下去便永無回頭之日,其他兩條是中庸之道,可緩之。」 蘇劍豪有些坐立不安,一時坐下喝口茶,一時又在房中徘徊,臉上忽喜忽憂。 葉歆卻安然而坐,端起茶碗,呷了一口,靜靜的等待蘇劍豪的舉動。無論蘇劍豪選哪一條路,對他都有好處,只是蘇劍豪真想稱帝,事情的變化性就更大一些,要做的事也多了許多。 屋內靜的彷彿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到。 葉歆忽然站了起來,拱手道:「蘇兄,你慢慢考慮,小弟先走一步。」說罷便向門口走去。 第十一章 忽然蘇劍豪一拍桌子,斬釘截鐵道:「當今皇上英明神武,我願做擎天保駕之臣,不願落下篡位之名,此事不可再提。皇上在位一天,蘇家就是皇上最忠心的臣子,若將來的皇帝要對付我蘇家,我才考慮此事。」 葉歆大笑,撫掌而回,讚道:「蘇兄真是無雙國士,小弟佩服,方纔之言只是試探一二,蘇兄請勿介意。既然蘇兄決意已定,此事便容易的多。」 蘇劍豪也笑了笑道:「賢弟過獎,此事如何說,還望賢弟指點。」 葉歆坐回原位,道:「蘇兄是聰明人,想在朝中有所做為,就必須去掉皇上的疑心,要去掉疑心,只能用事實表明心意。」 「賢弟是指今次奏章?」 「正是,從這次的事件可以看出,朝中黨爭激烈,皇上不能不有所壓制。若蘇兄奏折中的言辭偏袒任何一方,該方便會受挫,但蘇兄不能這麼做,因為皇上不想看到內鬥。此事之前,朝局表面仍是平靜,這全賴勢力的分佈平均,沒有一個皇子獨大,而皇上的心目中似乎已經有了太子的人選,此時不說,也許是怕一旦公佈了這人,其他皇子便會群起而攻之,到時候朝局就更亂了。」 蘇劍豪點頭道:「賢弟所言甚是,愚兄一直不擅這種派系鬥爭,你繼續說吧!」 「既然皇上最怕的便是內鬥,蘇兄若能在此事中不偏不倚,想方設法擺平此事,令朝局回復平靜,便能令皇上高興。但不能輕易放過這個機會,某些人是必須要拉下來的,否則蘇家在這件事上就不能有所得宜。」 「賢弟之言,莫非是要我暗中將罪過牽連到一部分人的身上,使涉案的三位皇子免受牽連,但同時削弱他們的實力?」 「正是,只要蘇兄的奏章寫的好,這件事雖能擺平,但皇上心中必然有根刺,涉案的官員必受冷落,兵部尚書卜思銘自然也不會例外,他們都有失察之責,理當問罪。蘇兄是兵部侍郎,卜思銘不理事,蘇兄便是兵部首腦。按我的估計,皇上為了避免同樣事情發生,必會收回京中兵權,像九門提督司馬尚這些人都會受波及。此時,蘇兄須以專心處理兵部事項為由,辭去禁軍副統領之職,兵部雖管兵事,但手中無兵,這樣便是表明蘇兄沒有異心,忠心為國,而且蘇兄又立了大功,京中勢力之間的爭鬥自這次事件之後必然越發激烈,皇上為了保全自己,自然會攏絡你,放心的將部分權力交給你,也許升為兵部尚書,或者其他職位。」 蘇劍豪聽罷,深深的向葉歆鞠了一躬,道:「有賢弟助我,實乃蘇家之大幸。」 葉歆笑道:「能為蘇兄效勞,實乃小弟之幸,況且蘇兄高昇,我和齊大人自然受益。是不是啊,齊大人?」 「當然,我們還盼著三公子權傾天下呢!」齊槐雖然對蘇劍豪無意稱帝略感失望,但對他權傾天下,自然是不遺餘力的支援。 蘇劍豪非常高興,打開書房,叫道:「設宴,上酒!」接著回過頭來,笑道:「今天要喝他個痛快!」 葉歆和齊槐相視一笑,知道蘇劍豪已經真正的將他們當成心腹了。 ※※※ 明月高懸,清風送爽。 離開了蘇府後,葉歆沒有立即回聚賢池,而是來到嵐的小樓。 秋兒卻告訴他,嵐每天天明出去,直到深夜方才回來,不知道在做什麼。 葉歆聽罷,眼睛露出了深沉的神色,心裡想到,嵐如此作法一定是京中有什麼親人或朋友。如若背後有人操縱著,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無論如何一定要查清楚嵐的底細,這是一把鋒利匕首,不能讓它有機會傷到自己,合約只是協定,她若是不遵從也無可奈何,唯有掌握了一切才能安心做事。 想到這裡,葉歆離開了小樓,臨走時吩咐秋兒不要告訴嵐自己來過。 次日天明之前,他重臨小樓,隱身於室外,等候嵐的出現。 等了不久,便見嵐穿著紫色的紗裙,盤起長髮,離開了小樓,慢步行向文城外,葉歆緊隨其後。嵐似乎習慣了這種生活,絲毫沒有想到會有人跟蹤她,因而漫不經心的走著。 出了文城後,嵐沿著大道南行,走了不到半個時辰,來到了城南的一個小村莊,這裡住的都是在京郊耕種的農民。 正當葉歆感到奇怪之際,嵐進入了一間村舍。屋外有一個小院,用籬笆圍著,小院有一口水井,左邊放著一堆柴。 葉歆走到門口,沒有進去,只聽裡面有兩個女子說話的聲音。 像似嵐的聲音道:「芳兒,弟弟醒了嗎?」 這個叫芳兒的女子答道:「還沒醒。昨晚又咳一大灘血,我差一點嚇暈了。嵐姐,再不想辦法可不行了。」 嵐歎著氣道:「弟弟得的這個病只能拖著,只要忍上三年,我就有五十萬兩,可以買藥了。」 「嵐姐,神藥真的可以救嗎?」 「我們找了幾十個大夫,都說沒救,只能拖上三四年,既然神藥是天下最好的藥,我們怎麼也該試試。」 聽了兩人的對話,葉歆恍然大悟,原來嵐有親人在京,而且重病在身,難怪她每天早出晚歸。 同時,他也為嵐的行為而感動——她為了救弟弟,竟然不惜自己的終身幸福,肯用一百萬兩白銀的價格將自己賣出了!葉歆認為嵐的用心與自己苦心經營,以圖救妻子出籠是一樣的,不由的產生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因而下決心要幫這對兄妹。好在煉藥不難,只需找齊藥材,便可煉製成功。也可以透過這種方法,使嵐更盡心辦事。 他沒有驚動屋內的人,逕自回到府上,將煉製天心丹所需的藥材告訴丁才,吩咐他盡快找到新鮮的藥材。 好在他們在京中有藥鋪,這種事並不難做,只是要新鮮的藥材有些難度,但事情不急,只要求丁才找人從速辦好。 不過他並不覺得自己的天心丹可以救治任何病,因而他等到晚上,重臨小屋,想親自看看嵐的弟弟的病。 時至二更,葉歆又來到小屋前,屋門沒鎖好,葉歆輕易的便推開門走了進去。 屋內漆黑一片,葉歆的手上亮出了淡綠色的木之光,面前是一個簡單的廳,左右各有一間房,用布簾所遮。 葉歆撩起布簾,走進了左邊的房間,只見床上有一個削瘦的青年男子正睡著。他首先用刺點了這男子的昏睡穴,然後抓住他的手腕,為他號脈。 片刻之後,葉歆輕輕的放下他的手,暗自點了點頭。這男子得的是肺病,似乎又練了陰性的內功,寒氣相逼,已經入骨,兩者同時催逼,病勢自然沉重,不需一年便會吐血而亡。 葉歆沒有立即醫治,而是悄悄的離開了。因為此病至少需要十枚天心丹的調養,再加上其他藥物長期治療,才可醫治。因此他想等藥煉好,方才行動。 **********8三日後,蘇劍豪在朝議事將調查的結果上奏明宗,這一份就是流傳後世的「奏異荷書」。 朝堂上的群臣們都緊張的盯著明宗,心中惴惴不安,不知有多少人會在這次事件之中被貶被殺,希望其中沒有自己的名字。 明宗看著這一份不太長的奏章,很滿意——蘇劍豪能不偏不倚,沒利用這次機會做手腳,這證明他確無異心。 明宗滿意的瞥了蘇劍豪一眼:「蘇愛卿,你將結果告訴他們吧!免得有人擔驚受怕。」 蘇劍豪揚了揚眉,笑著轉身對朝堂上的官員道:「諸位,這件事實乃天禍,非人力所能防也。」 兩位皇子的黨羽一聽都鬆了口氣,而意圖生事的人則暗叫可惜。 工部尚書柯柏宇忍不住問道:「為何住在池邊的人無事?」 「因為住在池邊的人飲用了池水,異荷生長之時有一種甜味滲於水中,故此池邊的人都喜飲之。是不是啊,白大人?」 白安國忙不迭地道:「正是、正是。」 「這池水可解毒性,故池邊的人無事,皇子以及眾大臣只是賞花,沒有飲水,方才會有人因此得病。」 軒丘聿道:「這就是說沒有人要謀逆?」 蘇劍豪笑了笑,道:「我無法給大人一個結論,是否有人事先知道這花有毒,下官不知。」 不少人的眼睛又亮了起來,軒丘聿急聲道:「這是什麼意思?」 「下官沒有任何意思,只是就事論事。不過,在下相信朝堂上都是忠貞不二之臣。」 柯柏宇著急問道:「按你的意思,白安國和卜思銘兩位大人至少有失察之責?」 蘇劍豪道:「確是如此,兩位大人雖是無心之失,但置皇上於險地,實非臣下所為。」蘇劍豪特地在「無心之失」四個字上下了重音。 白安國和卜思銘急忙跪倒在地上,道:「臣等無知,置皇上於險境,臣等有失察之過,臣等自請降職。」 失察比起謀逆之罪不可同日而語,況且此事弄得沸沸揚揚,若是沒有個處置,實在難以平百官之心。兩人都是久在官場,自然明白其中利害關係,因此自行請罪,保住了命,日後還有陞官的機會。 「既然如此,蘇愛卿,你是主辦此事的人,你覺得應該如何懲罰?」明宗也覺得事情應該結束了,只是這傳言的來龍去脈頗為蹊蹺,使他百思不得其解。 「啟稟皇上,白大人和卜大人都是無心之失,略加申斥,再罰俸一年也就足夠了,不必因小過而重罰。」 白安國和卜思銘感激地看著蘇劍豪,想不到說好話的竟是他。 明宗思索了片刻道:「這事弄得不小,對百姓也該有個交待,這樣吧!白安國和卜思銘為侍郎,罰俸一年,其他人不予追究。」 「謝皇上聖恩!」白安國和卜思銘皆感激涕零。 明宗又道:「蘇愛卿,這事你辦得很好,升一等斌侯。」 蘇大人連忙跪倒謝恩,又道:「皇上,此次全賴刑部主事葉歆和參將齊槐相助,微臣才能查出結果。」 「朕知道,對他們兩人的才能,朕十分滿意,葉歆實授兵部員外郎一職,齊槐升為副將。」 一場震驚朝野的大事,就此落下了帷幕。 在這次事件中,得益的只有蘇氏一黨,其餘各派都毫無所得。蘇劍豪在京城中的威望又高了些,部分中立的官員逐漸依附在蘇劍豪的周圍,像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丁衍禮、「光祿寺少卿」楊甫等,雖然人數不多,但對蘇家在京中的勢力有很大的幫助。 然而,異荷事件表面上雖然完結,但京中的奪嫡之爭也正式展開了。由於派系的明朗化,各個派系的首腦都想盡辦法打壓異己,由此引發更激烈爭鬥。 半個月後,蘇劍豪以事務繁忙為由,辭去了禁軍副統領之職,這一招深得明宗的喜愛,雖然允許他辭去禁軍副統領一職,但不久便賜他兵部尚書兼內閣學士銜,從而攏絡他。 蘇劍豪成為了兵部乃至朝中的一號人物,威風八面,也因此越發相信葉歆。 正如葉歆所料,皇上的心中已經有了根刺,趁機收回兵權,原九門提督司馬尚轉任刑部尚書,另安排親信一等侍衛張全接替該職。 而葉歆從頭到尾都沒有出來表態,在別人的眼中,葉歆是因為蘇劍豪的榮升而陞官的,只是將他當成了蘇門一黨而已,沒有人特別注意他。 令官員感激的是,葉歆找到了解藥,使所有的病人都恢復健康,因而葉歆的聲譽日響,但非建立在官場之上,而是醫術的高明,如此一來,其他人便不會對他抱有戒心。 他現在掌管著武官勳祿、品命、誥敕及軍戶、版籍、盤詰巡訪等。又有蘇劍豪撐腰,在兵部也算是個人物,況且他表現的十分友善,從不擺架子,對上恭敬、對下友和,不時的請上司下屬吃飯,因而十分得人心。 而且,他知道所有人的派系背景,因而在言辭之間不會過激,還經常暗捧他們背後的皇子,因而就成了八面玲瓏的人物。 但他在做事上卻是全心全意、從不懈怠,深得蘇劍豪和同僚們的讚賞。當然,做官難免不得罪人,也有的人妒忌他的才能,但見到他背後的蘇劍豪聖眷正隆,也不敢輕易惹他。 京城雖然有了短暫的平靜,但氣氛極其怪異。聰明的人都看得出,這只是驟雨前的寧靜,之後將會有更大的風雨出現。 尤其受牽連的兩位皇子,他們在皇帝面前的印象差了很多。在皇帝的心中,他們繼承皇位的可能性也大減,而他們又是最有實力的兩人,因此免不了會做出一些違逆之事。 ※※※ 上任不久,葉歆便參與了第一件大事——武道大會,因此他第一次來到武城,隨行還有禮部主事趙誠和吏部員外郎王褆。 武道大會一向是由兵部、禮部和吏部聯合舉辦,而他們這些低級的官員負責安排賽場和一切準備事項。 剛入武城,葉歆便覺得這裡的氣氛有一種特別的壓抑感,似乎令人覺得連呼吸都有困難。 城中分成幾個區,城東有一片內城,是門派掌門人的居住區,每個門派有一個宅院,宅院的大小是按等級區分的。 這些人可以自由的走動,但若是離開時間太長就必須登記。朝廷並不怕這些人逃回去,只因刑罰很重,沒有人敢這樣做。 內城之外,是眾多的比武場和武道大會賽場,規模很大,人們可以在這裡比武切磋,但實際上到這裡比武之人少之又少。練武的人倒是有一些,也有不少人來參觀,因此到處都是空蕩的一片。 由於六月三十才是武道大會開始的日子,因此葉歆等人只是查看一下比武的賽場,便離開了。 仲春五月,又是一個漆黑的夜晚,葉歆重臨嵐的小樓,懷中還放著十枚天心丹。 小屋中,嵐慢步輕挪,幽香隨著身形而飄。 她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明月,輕笑道:「公子將我安插在這小樓,又深夜來訪,莫非……」說著抿嘴一笑,嬌態動人。 葉歆沒有看她,啞然失笑道:「若是如此,當初就是百萬的價了,何必多費功夫?倒是小姐似乎有事瞞著我。」 嵐回頭瞥了他一眼,道:「這話怎麼講?」 葉歆也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寂靜的文城,歎道:「姑娘竟然賣身救弟,葉某實在佩服……」 話還沒說完,葉歆隱身而沒,只因為嵐的玉掌已經劈向了他的後背。 葉歆現身在屋子的另一側,輕笑道:「姑娘若殺了我,拿什麼去買神藥?」 嵐沒有再進攻,因為她覺得自己不是葉歆的對手,因而面色寒氣凝重,冷冷的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葉歆走到椅子上安然坐了下來,道:「姑娘莫急,我們坐下慢慢說。」 「你想怎麼樣?」嵐沒有辦法,只好也坐了下來,但面色仍是不善。 「姑娘不必動怒,這事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事。葉某並不想如何,我們既然有了合約,我不必再做任何打算,我只是不明白,以姑娘的身手,要偷盜幾十萬兩不是難事,何必要出價一百萬銀子,將自己出售呢?」 葉歆的話似乎觸動了嵐的心事,她柳眉緊蹙,眉宇間揮散不去的憂愁更濃了,淚水不由自主的流了下來。 她見葉歆並無惡意,況且以他的財力,便是花百萬兩銀子買下她也不是難事,因而不再有敵意,幽幽的道:「祖上有訓,後輩者不得為盜、不得為丐、不得為官,我也不想這麼做,只是弟弟的病拖不了太久。」 「令弟因何而病?我發現令弟的肺脈受損,寒氣入骨,實在是病入膏肓之相。」 「弟弟叫峰,年少好勝,為了考武舉去偷學武功,誰知練不得法,走火入魔,便成了如今的模樣。我找了幾十個大夫,都說沒得救,我聽聞神藥能醫百病,才出此下策。」 「原來如此!」葉歆瞭解了原因之後,對治病之法更有信心:「我去過你弟弟的小屋,你弟弟的病只怕是拖不了三年。」 「真的?你怎麼知道?」嵐驀的一下站了起來。 葉歆面色一正,道:「姑娘,我本是醫師,我曾為令弟把過脈,肺木已虧,腎水已竭,只怕一年內便會吐血而亡。」 嵐忍不住掩面痛哭了起來,抽嚥著道:「苦命的弟弟,難道真是沒救了嗎?這叫我如何對的起死去的爹娘?!」 葉歆憐惜道:「姑娘莫要傷心,我有辦法。」 「真的?!」嵐那梨花帶雨的俏臉上展現出又驚又喜的神色。 葉歆鄭重的點了點頭道:「你弟弟需要十顆天心丹調養……」 話還沒說完,嵐就叫了起來:「天啊!十顆?!我把自己賣了也沒那麼多錢。」 「這裡有十顆,你讓你弟弟每天吃一顆,便能將病體壓制,再用陽剛真氣逼出他體內的寒氣,我最後再來幾味藥相助,便可活命。」說罷,葉歆從懷中拿出一個布袋交到嵐的手上。 嵐顫抖著雙手接借過布袋,就聞到裡面有異香透出,令人心曠神怡、酥透心扉。這十顆天心丹市值四五百萬兩銀子,葉歆如此輕易的送給她,實在令她難以置信。 葉歆見嵐愣愣的看著自己,笑道:「是真的,效果比外面所有的都好。」 嵐看了看手中的藥,又看了看葉歆,「撲通」一聲跪倒在葉歆面前,道:「公子救我弟弟,嵐就是您的人了,此生願為奴為婢,服侍公子。」說罷便欲磕頭。 葉歆連忙扶起她,道:「姑娘切勿如此,葉某只是感佩姑娘捨身救弟之情,因而贈藥,我若因此而要脅,豈非君子之舉。」 「可是……」嵐感激地看著葉歆,久久不能自己。 「姑娘若硬要這樣,還不如當面罵我是豬狗不如的畜牲。況且我們有三年合約,就當是額外的酬金吧!」葉歆笑了笑,又道:「我可不想回去讓夫人責罵。」 嵐見他這樣,更加感激的無以復加。 葉歆叮囑道:「這天心丹現在是御藥,只能皇帝享用,不得擅自買賣,否則便是抗旨,我贈藥之事千萬不可外洩,切記。」 嵐施了一禮,真誠地道:「嵐記住了,公子以後但有吩咐,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葉歆起身還了一禮,道:「有姑娘相助,葉歆何愁大事不成。農舍中濕氣太重,對令弟的健康不好,姑娘不如將弟弟接來小樓一起住。」 「謝公子,明日我就將弟弟接來。」嵐忽然問道:「公子要我住在這裡,不會只為殺個小混混吧?」 葉歆道:「不瞞姑娘,葉某本想讓姑娘在此處露面,以另一種身份行事,可如今姑娘有親人在,還是不做罷了。」 嵐見葉歆如此寬待她姐弟,越發想為葉歆做事,以圖報恩,於是道:「公子但說無妨,嵐若有能力一定辦到。」 葉歆猶豫了片刻,道:「算了,那事不提也罷,這幾個月你盡量幫令弟治病,只怕到武道大會之後,便有事請你幫忙。」 「謝公子美意!」 葉歆見夜深了,站起身道:「這事暫時不急,你可以考慮一下。明晚我再來為令弟醫治。」說罷便離去了。 第十二章 翌日夜晚,葉歆又來到小樓,走到門口,就聽到裡面的歡聲笑語。葉歆感受到他們的喜悅,不禁為妻子的不幸感到傷心和憤怒,若自己也能遇上一個有辦法救妻子出籠的人該多好啊! 沉浸在思緒中的葉歆被開門聲驚醒了,只見嵐滿臉笑意的開門,見是葉歆,道:「公子來了,我已經把弟弟和照顧他的芳兒接來了。」 葉歆笑著走了進去,只見廳內的竹床上躺著一個青年,和自己差不多大,身形高大,只因久病而顯得削瘦,如今看上去骨瘦如柴,但雙目卻怒瞪著自己。 嵐見弟弟看著葉歆,面帶不善之色,嗔道:「弟弟,這是葉公子。全靠他,你才有救,還不謝謝葉公子?怎麼這麼看著葉公子,一點禮貌都沒有!」 峰怒視著葉歆,責問道:「你想對我姐姐怎麼樣,我寧可死也不會讓姐姐賣了自己,我不要你救。」 「弟弟,不許無禮。」嵐輕聲喝斥了峰,然後歉然道:「公子切勿多心,弟弟出言不遜,奴家在這裡陪罪了。」 葉歆擺了擺手,示意不介意,微笑著應道:「我從來沒有打算過要買你姐姐,救你只是被你姐姐賣身救你的感情而感動,沒有別的意思。」 「真的?」峰的語氣稍好了一點。 「真的,我發誓對你姐姐沒有絲毫非份之想。況且我已有妻子,不會再有第二個。」 峰見葉歆的言辭和態度都非常誠懇,這才相信,轉而歉然道:「對不起,我不能讓姐姐為了我斷送她的一生,方才失禮之處還望公子海涵。公子救我一命,峰願跟在公子身邊聽從使喚,只要公子不要姐姐以身相還便可。」 嵐看著兩個男子,似乎鬆了口氣,雖然她願將自己當成報恩之物,但畢竟沒有人想因此而決定自己的將來。 葉歆走到峰的床邊,幫他把了把脈,道:「藥還要繼續吃,過兩天我再送些藥來。」 嵐和峰自然是感激不盡。 「姑娘身手不凡,不知是何門何派,難道不怕做殺手害了門派嗎?」 嵐似乎有些為難,欲言又止。 葉歆見了道:「請恕葉某無禮,姑娘不必回答,這事並不重要。」他見嵐和峰從來沒有提及姓氏,便知道他們有難言之隱,也就不再多問了。 在葉歆的調理下,峰的病日漸好轉,吃完了十顆天心丹,峰的體質開始有所變化,當然其中最重要的是峰的生命力仍未因病而消磨殆盡。由於峰的起死回生,這對姐弟因此死心塌地的為葉歆效力。 ※※※ 五月底,明宗在明華閣設宴,命令朝中歷代一甲進士相陪,葉歆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一進明華閣,葉歆便看到蘇劍豪的身影,他正與幾位老臣說話。 蘇劍豪一見葉歆,連忙拉著他介紹,道:「這位新科狀元現任兵部員外郎,想必大家都知道吧?」 這群人葉歆都認識,有刑部主事黃錫敏、大理寺少卿呂明才、戶部給事中符星遠、御史張成、國子監監丞駱少章,這些人都是朝中清流的代表人物,都是有名的清官,因此官位都不高。蘇劍豪與他們交往是想得清流之助,自己若想陞官也不能得罪這群官。 他笑著拱手道:「各位大人都是前輩,下官年輕,還望大人們多多指教。」 張成笑道:「哪裡,大家同朝為官,何必多禮。」 「聖上到!」 聽說皇上到了,官員們立即跪地相迎。 明宗笑著走來,邊走邊說:「起來吧!免禮,都坐下。」 眾官員起身份坐兩側。 「在位都是各屆的狀元、榜眼、探花,都是我天龍朝的棟樑之材,今年的新科三甲也已出爐,朝中又添了三位能臣,朕心甚慰。」 葉歆、柳成風和海承思,連忙起身,道:「謝聖上誇講。」 眾官員面前各有一個小台,台上擺著各種佳餚,眾官員按著品級的高低分坐兩側。 明宗坐在正中,看著這一群文臣武將,心裡高興。正當他舉杯邀飲的時候,一個俏麗的女子出現在門口。 葉歆不識此女,正欲問身邊的人,卻見不少官員起身行禮,道:「參見玉霞公主!」 葉歆這才知道此女便是明宗最愛的小女兒,今天十七歲,傳聞明宗曾賜婚與蘇劍豪,可惜被蘇劍豪拒絕了。 但明宗還是希望能與蘇家聯姻,一方面是因為蘇劍豪的才貌,一方面也是為了穩定蘇方志的忠心,因而一直沒有再指婚。 葉歆瞥了一眼蘇劍豪,卻發現他根本就不敢看玉霞公主,低著頭自斟自飲。 玉霞公主見眾人行禮,還了一禮後,立即撲到明宗的身邊,笑著嬌聲道:「父皇,怎麼不叫我來?」 明宗看著這個引以為傲的女兒,笑道:「你又不知道去哪玩了,早上派人找不到你,正想著你沒福前來,想不到你自己來了,快坐在父皇身邊。」 玉霞公主答應了一聲,便坐在明宗的身邊,親匿地挽著父親的左臂,嘰嘰喳喳的說個不停,逗得明宗開懷大笑。眾官員也相互敬酒,聊了起來。 明宗指著前面的官員對女兒道:「這些都是我朝的重臣名臣,有的你認識、有的你不認識。」 玉霞公主掃了一眼在場的官員,最後在蘇劍豪的臉上停了下來,眼神有些幽怨——被蘇劍豪拒婚使她很尷尬,卻又覺得這麼一個男子才是自己最好的選擇,因此又丟棄不下。 明宗知道女兒在想什麼,笑道:「玉霞,代朕去給諸位大臣敬酒吧!」 「好啊!」玉霞公主高興的答應,她從宮女那裡拿過酒壺,首先走到蘇劍豪的面前。 「蘇大人勞苦功高,請多喝幾杯。」玉霞公主眼都不眨的盯著蘇劍豪。 蘇劍豪雖然問心無愧,但對著玉霞公主總覺得有些不自在,他一口喝光了杯中酒,吶吶地道:「謝公主賜酒。」 玉霞公主給了他一個甜笑,便走開了,接著給在場的每一個官員都斟上酒。 明宗挽著回到座位上的玉霞公主,又看了看在場的官員,道:「蘇愛卿,上次賜婚,你說大丈夫當以事業為重,因而拒絕了。今日你已貴為兵部尚書兼內閣學士,算是功成名就,如今你可願娶我的寶貝公主為妻?」 身邊的玉霞公主羞紅了俏臉,將頭埋在明宗的懷裡,不敢看別人,然而心中卻是不勝欣喜。 蘇劍豪愣住了,想不到明宗竟然在這種場合賜婚,上次是單獨面君,故此婉言拒絕了,這次可不一樣,有群臣在,若駁了皇上的面色,實在是有違人臣之道。 初戀是難以望懷的,雖然他不再抱任何希望,但這種感情是難以割捨的,因而不由自主的轉頭望了望葉歆。 殿中眾官員都在看他,他們早有耳聞蘇劍豪拒婚一事,今日皇上親口說出正好證明這事,而且越發說明蘇劍豪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葉歆見他看著自己,心中猛的一跳,立即緊張了起來,他可不願意將自己的事拿到眾人面前來說,尤其是不想讓皇帝知道。 果然,明宗見蘇劍豪沒有回答反而轉頭去看葉歆,心中奇怪,問道:「蘇愛卿,朕問你話,你怎麼去看葉愛卿?難道葉愛卿與這事有關?」 葉歆心下大驚,臉色微變,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盼望蘇劍豪不要提及自己的事。 蘇劍豪也不曾想到自己的舉動帶來的後果,見明宗詢問,反而不知道如何回答,欲言還休。 明宗見他吞吞吐吐的樣子,越發好奇,假裝惱怒,輕喝道:「蘇劍豪,欺君可是死罪,你和葉愛卿之間到底發生了何事,說。」 葉歆和蘇劍豪對望了一眼,蘇劍豪的只是愧疚,然而葉歆的心中卻是擔心不已。 柳成風在議事堂聽過傳聞,見兩人都不說,出席插嘴道:「稟皇上,這事關乎葉大人和夫人的一段千古佳事,臣以為實乃朝臣的典範,皇上不可不知。」 「哦!」明宗煞是有趣的看著葉歆:「葉愛卿,柳成風既然說是千古佳話,朕也想聽聽,你就向大家說說吧!」 葉歆心中埋怨著柳成風多事,但面對皇帝的問話,只能應道:「稟皇上,這只不過是臣與妻子之間的小事,難登大雅之堂,還是不說為妙。」 柳成風笑著又道:「葉大人何必過謙,光是葉大人與夫人所立的『血劍之誓』便足以傳頌千古。」 「血劍之誓!」 殿中一片嘩然,連明宗和玉霞公主也不禁動容。在座都是飽學之士,自然知道「血劍之誓」的崇高意義,因而都望著葉歆,口中讚歎不已。 在座唯有蘇劍豪和葉歆的心中別有一番滋味。蘇劍豪一想到葉歆和冰柔立誓的情景,便由衷的佩服他們兩人,同時也為自己而傷感。 葉歆卻在想,若是冰柔無事,此時此刻他和妻子應該萬分的高興——受到朝臣乃至皇帝的嘉獎是非常榮幸之事,而今卻成了他們的危機。 蘇劍豪見了眾人的反應,苦笑一聲,站了起來,道:「還是讓我來說吧!」 接著便將當年所發生的事情細細的說了一遍,連自己的兄弟傷了葉歆的手也如實稟告。 在座諸人都聽得唏噓不已,連聲讚歎果然是千古佳話。玉霞公主更是感動的在明宗的懷中抽泣了起來。 葉歆聽了自己的故事,想起當年兩情相悅、無憂無慮的生活,也是不勝唏噓。 明宗忽然站了起來,鼓掌叫好:「難得!想不到我朝之中竟然如此重情重義之人,葉愛卿實不愧為朝中典範,這事朕要大大的嘉獎,還要立為朝臣的榜樣,明日朕就叫翰林院寫篇贊文,通傳全國,讓天下的百姓和官吏們都看看,天龍朝有這樣的官員,天下何愁不治!」 葉歆感到身上的壓力又大了——今後全國都看著自己,做事的難度就更大了。但此刻,他仍需滿臉喜色的伏倒在皇帝面前謝恩。 明宗又道:「葉愛卿,朕升你為兵部郎中,再賜爵一等輕車都尉,以示嘉獎。」 一等輕車都尉等於正三品,雖是虛榮,但也算是貴族了。葉歆再次跪倒謝恩。 呂明才忽出席跪倒,道:「聖上,葉大人與冰家小姐之事,實在是感人肺腑,情深意切。『血劍之誓』可非同小可,我實在佩服葉大人的勇氣。葉大人和冰家小姐既未完婚,皇上何不賜婚,讓葉大人和那冰小姐早日成婚,也好成就了這件美事。」 明宗點頭道:「甚合朕意,就這麼辦了,我現在就下旨賜婚,葉愛卿,你擇個良辰吉日成婚吧!」 葉歆心神皆喪——皇帝親自賜婚,這婚就非成不可,可冰柔正在籠中,如何成婚? 若說實話,那是叛國之罪;若不說實話,那是欺君之罪,兩者都是滅門的大罪,看來非要找人做一場戲不可。事到如今,只好按照宋錢的方法,可是紅緂這方面…… 蘇劍豪道:「啟奏皇上,葉大人曾立誓要為妻子爭一副誥命,方才成婚,臣請皇上封贈冰家之女。」 明宗笑道:「當封!如此剛烈的女子,實在難得,朕加封她為三品誥命。葉愛卿,婚後帶同夫人一起入宮,朕和皇后要親自見她一見。」 「微臣領命!」葉歆無可奈何,跪倒謝恩,臉上裝出十分驚喜的樣子,但腦中卻是一片混亂。 成婚之事可以作假,但皇上要見妻子,這就是件難事。最大的問題便是在於蘇劍豪,他若是認出妻子是假冒的,必然不肯善罷干休。如此一來,就是死罪,而且還會連累一干人等。事情如此棘手,不能不想一良策,方能渡過這一險關。 卻聽駱少章道:「聖上,下月二十日是大吉之日,可於那日成親。」 葉歆急忙道:「皇上,臣正參與籌辦武道大會一事,恐怕無暇成親,可否等大會之後再行成婚?」他知道親是一定要成的,但在沒有想到最好的辦法之前,只能盡量拖著。 明宗越發高興,道:「你能以國事為重,朕心甚慰,但武道大會將於六月三十日開始,你可於六月二十完婚,到時候朕讓百官去為你道賀,二十二日你帶妻子入宮,朕和皇后要見一見你們夫妻。」 張成道:「賀喜葉大人,這可是前所未有的殊榮啊!」 葉歆趴下謝恩,心想我寧可不要這殊榮,都怪自己考慮不周,沒想到明宗會插上一腳。 蘇劍豪雖然心中有些神傷,但他知道自己和冰柔是不可能的,於是笑著祝賀道:「葉大人大喜,恭喜葉大人。」 其他人也紛紛道喜。 「葉大人已經大登科,再加小登科,可謂是人生得意啊!」呂明才笑道。 「謝諸位大人。」葉歆心裡罵他多事,無端求皇上賜婚,現在事情難辦了。 呂明才笑著又道:「什麼時候請葉大人和夫人到我府上一坐。」 「好、好,呂大人相招怎敢不去,成婚之後自當過府拜訪。」 明宗又看著蘇劍豪道:「蘇愛卿,葉愛卿的事已了結,你的事又如何,你還沒有回答朕。」 蘇劍豪見無可推托,只好道:「謝皇上隆恩!得公主垂憐,實是微臣的大幸,臣怎敢不從。」 明宗大喜,連聲道好,又要安排他和葉歆同日成婚,卻被蘇劍豪以父母不在京中為由而推辭了,明宗於是另擇日期,幫蘇劍豪完婚。 葉歆方才一陣慌亂,此時聽到蘇劍豪的推托之辭,這才想起父母和岳父岳母,心中又是一陣煩悶。 現在只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操辦婚事,而父母和岳父岳母遠在順州,他們若是因此而入京,只怕又生枝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