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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第六章

作者:confusa

  二月初十,皇城的午門外突然聚集了許多人。紅磚高牆之下,四四方方的空地被士兵們圍了個水洩不通,只留中央一條通道,也是由士兵們組成人煉將其與群眾隔開。

  自從昨日斬決人犯的皇榜張貼之後,京城裡再次騷動了起來,因為偌大的皇榜上,頭一次沒有犯人的名字,只是說次日午時要在午門外處決造反的逆臣若干名。

  這消息如平地一聲雷,震動京華,城內男女老幼無人不知道數日前發生的事情。南城的滿目瘡痍依然歷歷在目,從那日的大火,以及連續數日的全城大搜捕,再加上這份沒有寫犯人名字的榜文,誰都知道要殺的就是當日追捕的人。於是眾說紛紜,有的說要殺大臣,有的說要殺刺客,還有的說要殺叛黨。

  於是,這日午時才會聚集了成千上萬的百姓前來觀斬,不但街道擠滿了人,就連房頂上也坐著不少好事之徒,情況異常的熱鬧,更七嘴八舌的議論被斬的是誰。

  「這種場面,絕對不會是小人物。」

  「廢話,都說是叛黨,還有一品大員呢!」

  「剛過幾天就殺,連刑部都沒有審,可見這些人是急著要殺。」

  「要殺很多嗎?」

  「可不是,剛才我看到二十個劊子手走了過去。」

  「二十個!哇,真要殺那麼多人?」

  「成王敗寇就是這樣。殺完了叛黨,新皇很快就要登基了。」

  「是三皇子嗎?」

  「除了他還會有誰?聽說其他的皇子都被他抓起來了。」

  「唉!反正受苦的是我們這群小老百姓,到現在還沒得到安置的人,不計其數。」

  葉歆也在人群之中,只不過他用藥草將臉染黃,又把兩鬢染黑,再包上頭巾,這是他自進入扎猛府以來第一次出門。

  陪在他身邊的扎猛,看著他小聲勸道:「兄弟,一會兒別衝動。」

  葉歆冷冷地掃視著法場,森然道:「我知道,我會為他們報仇的。」

  他此刻的心情異常的悲傷,因為他知道這些被處斬的人中,有很多是他的舊屬,唯一令他慶幸的是,丁才和李浩都不在名單之中,也沒有被捕,去向不明。

  「大哥,其他人都被捉了嗎?」葉歆問道。

  「做官的都被抓了,至於其他人,我就不清楚了。馬懷仁的店似乎封了,不過人沒有抓到,不知道去哪裡了。」扎猛說道。

  葉歆點了點頭,自己在京城裡的勢力大概都被蘇劍豪清掃乾淨了,雪竹莊和聚賢池一帶,恐怕也被查封了。除了扎猛的家,的確沒有一處可容身,想起辛苦建立的一切化為烏有,心裡既恨又怒,只歎自己沒有及時查出京中的變化,以至於有今日之禍。

  當……當……

  遠處傳來一陣騷動,接著傳來了開路的銅鑼聲響。

  葉歆踮高腳,伸長脖子盯著大街,想確認被斬之人。

  最前面是一隊提著長槍的士兵開道,後面是幾十輛用牛拉著的囚車,正排著長龍緩緩駛向法場。當囚車中一個個熟悉的面孔展現在人們的眼前時,立即響起了一陣驚訝聲和歎息聲。

  「哇!他是軒丘聿。」

  「工部尚書柯柏言!」

  「大學士李成默。」

  「哇,全是一、二品的大官!」

  「快看後面,那是四皇子!」

  「還有五皇子、七皇子。哇!三皇子可真夠狠的,連自己的親兄弟都公然處斬。」

  「聽說皇上也被他殺了,只不過沒說而已。」

  葉歆和扎猛對視了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震驚之色。雖然剷除異己是可想而知的事,但他們都沒想到,三皇子居然會當眾處斬自己的兄弟,這種做法無疑就等於在自己的額頭上貼了「暴君」這兩個字。

  細想之下,葉歆很快就察覺到了三皇子的用意。他是想用殺戮來警告所有反對的人,同時也是向蘇家暗示,他連兄弟都敢殺,功臣若是犯事,也會毫不留情。以蘇劍豪的才識,應當不會看不出這些。

  想到此處,他抬頭望了一眼坐在城牆上觀斬的三皇子,心中冷笑連連,忖道:「想不到你們剛過幾天就開始內訌了,狼和狐狸是做不成朋友的,看來我也該在京城裡多做些事情了。」

  扎猛卻感覺到心裡發悚,在這麼一個暴君手下做官,只怕要事事小心,否則不知道哪一天就會惹來殺身之禍。此時他開始心萌退意,不由自主地轉頭看著葉歆。

  葉歆沒有留意他的舉動,低頭盤算著如何利用蘇家和三皇子之間的裂痕,使這個鬆散的聯盟土崩瓦解。

  數十輛囚車從他們的面前經過,緩緩地駛入了法場。囚車內沒有三品以下的小官,除了皇子外,都是一、二品的大官,而且幾乎佔了朝中一、二品大員的一半,場面十分震撼。

  法場外面有一排尖頭的木柵相隔,後面站著三排士兵,各個身著鋼甲,手握長矛,虎視著外面看熱鬧的群眾。

  法場中二十名袒胸露背的劊子手,早已磨利了大刀,站在法場中央,等候行刑。

  午門前則有一排監斬席,坐著十幾位監斬官,齊槐等人也在座。

  而午門的城樓上則另有一排坐椅,當中是一張金燦燦的雕龍大椅,上面坐著已經穿上皇袍、自號承明皇帝的三皇子,相陪在側的便是蘇家兄弟。

  對於三皇子執意要殺自己的兄弟,蘇劍豪其實頗為不悅,他知道這只是逞一時之快,而忘記了嚴重的後果。但此時三皇子不聽勸告,一意孤行,使他無計可施,只能看著他做出這種愚蠢的行為。當然他也很清楚,這一步棋的用意在於立威,同時又可以免於後患。

  蘇劍龍卻與三皇子意見相同,覺得這些人死有餘辜,其見城牆下的囚犯已經運到,立時興奮了起來,起身指著城下吼道:「這群賊子,殺的好!皇上,快殺吧!」

  蘇劍豪再次提議道:「皇上,幾位王爺的行刑日期不如壓後,現在沒有必要自毀名聲。」

  承明皇帝不經意地撇了撇嘴,淡淡地回應道:「這群逆賊皆是大逆不道之人,天龍律令也是如此,朕自然絕不能容忍他們活在世上。如今我們已經掌握了大局,我要用這來警告其他的地方勢力,若不歸順,只有死路一條。」

  蘇劍豪想的自然比他長遠。他所想到的是消息傳開之後,各地可能產生的民變,心中萬分擔憂。一旦出現群雄割據的場面,對於蘇家來說,便是最壞的選擇,於是苦口婆心地勸道:「皇上,如今天下有十州,肅州、涼州、銀州、清州已非我們所能控制,昌州、順州以及東平州的北部,依然有戰亂發生,我們完全控制的地方只佔一半,若是惹起民變,事情就麻煩了。」

  三皇子倒也知道外面的局勢,然而他的目光此刻聚焦在下個月舉行的登基大典,總覺得一旦新皇繼位,天下也會隨之平定;天下若定,屈復清等勢力也不敢妄動。故此,他含笑應道:「蘇愛卿不必擔心,有蘇家在,沒有人敢造反。清月已經退回躍虎關,鐵涼和屈復清相互牽制,北面的叛軍又被蘇愛卿壓制在恭城以北,所以沒什麼好怕的。」

  蘇劍豪搖了搖頭,沉聲道:「葉歆未殺,大皇子未獲,情況依然存在變數,皇上切不可過於樂觀。」

  「我已下令所有渡口嚴密盤查,只要不放葉歆過河,他就回不去自己的地盤,其他人沒什麼好擔心的。蘇愛卿,下個月朕正式登基,卿等也會加官進爵,名垂千古。」

  蘇劍龍拍掌讚道:「皇上分析的太對了,有我們蘇家在,沒什麼可怕的。三弟,你也太杞人憂天了。」

  蘇劍豪依然面帶憂色。雖然三皇子說的也有道理,但如此高姿態強壓,一定會有強烈的反彈,壓不壓得下去,就要看將來的情勢了。

  「蘇愛卿,事到如今,只有一事可慮。先皇遺詔至今下落不明,宮中之人也都不知道誰得到這份遺詔,而徐公公又自盡死了,老頭子也是昏迷不醒,我怕將來遺詔出現,會對我們不利。」三皇子沒有見到傳位詔書,心裡始終有些不安。

  蘇劍豪赫然想起遺詔,臉色大變,沉聲道:「皇上說的有理!先皇曾說遺詔有兩份,而且當時已經分別交給兩個人,不知道究竟落入何人之手?真是有點耐人尋味。若是遺詔之人是皇上,自然皆大歡喜;若不是,只怕會有人拿來大做文章,甚至詔告天下共討我們,到時問題就大了。」

  三皇子聽了臉色有些蒼白,手腳也有些冰冷。他原以為遺詔定藏在宮中,然而這些日子翻遍了皇宮,也毫無所獲,此時聽了蘇劍豪的分析,更是驚得汗流浹背,坐立難安。

  「宮中的記錄只寫了頒下遺詔的日子,卻沒有提到何人所得。依我看,只怕早已流出了京城,不是在屈復清的手裡,就是在昌平王的手中。」蘇劍豪說道。

  「不會吧?若是在他們手中,怎會到現在還是沒有消息?而且這些日子,他們也沒有太大的動靜。」三皇子疑道。

  「也許詔書上的名字不是昌平王,所以他們才隱而不發。」蘇劍豪說道。

  「此言有理!」三皇子疑道。

  「大約三個月後,消息會傳到昌州,到時候可以看看他們有何反應。他們若有詔書,一定會取出公告天下;若是沒有,說明藏有詔書之人也許已經死了。」蘇劍豪說道。

  「對,愛卿言之有理。」承明皇帝的臉上又顯出了興奮之色,心情也好多了。

  「哈哈,要開始了。」蘇劍龍忽然興奮地叫了一聲。

  蘇劍豪聽言便轉頭望去,只見犯人已經被壓在地上,而劊子手們也各就各位,只等一聲令下,便舉刀揮出。

  此時,葉歆和扎猛悄然離開了。確認了沒有丁才和李浩等人之後,葉歆的心情略為好轉,邊走邊道:「看來,這個新皇將會是一個以勢壓人的暴君,天龍的百姓要受苦了。」

  「兄弟,我這官也不想做下去了,不如我帶你們走吧!」扎猛說道。

  「大哥別急,雖然京城的盤查鬆了,但外面一定不會鬆懈。蘇劍豪這個人我很清楚,他知道殺了我,就等於收服了肅州,與其去攻肅州,還不如花力氣除掉我。」葉歆說道。

  「在京城也還算安全,不過這麼待下去,總是麻煩。」扎猛道。

  葉歆笑道:「新皇登基必然大封功臣,大哥必然在列。找個機會調出京城,然後再做打算。」

  「嗯,也好。反正看著那群小人,心裡就不舒服,還是找機會調走。」扎猛說道。

  回到房中,葉歆看著依然躺在床上的凝心,心裡有點焦急。血脈逆行並不是天然而成,而是受到血魂大法的攻擊,平常調理血脈的藥物試了一些,但卻毫無成效,只能等血魂大法的威力慢慢減退。

  凝心依然保持著原有的平靜,見到他很開心,朝著他眨了眨眼睛。

  葉歆如往常一樣抱著她,把她的頭枕在肩上,讓說話方便一些。

  「你這幾天辛苦了。」凝心看著葉歆疲憊的雙眼,心裡很歉疚。

  「別這麼說,我只感到慚愧。」葉歆柔聲安撫道:「我們之間,難道須說一個謝字嗎?」

  凝心開心地笑了起來,這一句無疑是最好的安撫,讓她身心都覺得十分舒坦。

  「歆弟,修煉得怎麼樣了?」凝心問道。

  「修煉倒是有點成果,只是進度很慢。」葉歆苦笑著搖了搖頭,凝心這句話正問中了他的心事。如今不能離京最大的原因,莫過於道力未復;若帶著凝心北歸,一路上不知道要碰上多少麻煩,而且凝心又是天下絕色,難免會引來蜂蝶垂涎,萬一有個閃失,便是自盡也無法彌補。然而道學之事,並非數日能有成,只能慢慢疊積。

  凝心心裡像明鏡似的,看的清清楚楚,柔聲安慰他道:「別太著急,修煉需要耐心,別因為我影響了你的修煉。看開點吧!我沒有一點不開心。」

  「嗯!」葉歆握住了她的玉手,感激她的寬容和理解。

  「對了,剛才我試了試用心意來控制道術,發現還剩下一點點道力,不過總比沒有要好,也許可以躺著試試。」凝心說道。

  「才受重傷,哪有可能幾天就好?別太著急,三個月後一定讓你下床,這一段時間我會一直陪著你,有事叫我去做就行了。」葉歆說道。

  凝心朝他眨了眨眼,嫣然笑道:「原來被人服侍是這種滋味,好像很舒服。」

  「舒服就好。」看著她臉上綻放出優雅平和的笑容,葉歆的心也舒坦了許多。

  呆坐了一陣,他又繼續盤算著自己在京城中所能扮演的角色。雖然他可躲在扎猛宅內休息,但他知道事逢亂世,一切事情瞬息萬變,稍不留神就會錯失良機。為了將來,無論如何也要利用身在京城的優勢,在這權力場中攪一攪局,不讓蘇家和將要登基的新皇順利坐穩江山。

  「若要出去,只怕要找個新的身份。前次化名辛野,不如就認做嫂子的弟弟,再用藥物改變一下面容,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只是,現在無官無職……噫!」

  忽然,他想起先皇交給自己的遺詔,神色一凝,尋思道:「如今,諸皇子中除了大皇子在逃之外,其餘皆被斬首,新皇就快登基,看來先皇的遺願怕是要落空了,除非繼位人就是這個狠毒的三皇子。」

  想著,他的臉色一正,站起來走到牆角的一個紅色木箱旁,伸手打開了木箱的蓋子,然後從裡面拿出當初交給扎猛的那個包袱,裡面有一道聖旨和一道遺詔,還有肅州總督等官職的大印。

  他解開包袱,拿出了裝著遺詔的錦盒,不由得心中有些感慨。想當初接到遺詔的那一刻,覺得皇上之恩比天高;然而,時異世移,現在拿在手裡,卻覺得很輕,可以說是輕若無物。

  「皇上,您的重託,看來無法完成了。」

  砰砰!

  葉歆被門口突然響起的敲門聲嚇了一跳,緊張地問道:「是大哥嗎?」

  「是我。」

  聽到扎猛的聲音,葉歆一顆心也放了下來,低頭看了一眼遺詔,然後揚聲道:「大哥請進!」

  扎猛推開門走了進來,先是看了床上的凝心一眼。見她閉著眼睛,似是在睡,於是問道:「沒有打擾你們吧?」

  「姐姐只是閉目養神,沒事。」葉歆把房間關好,然後拉著扎猛在方桌旁坐下,問道:「情況怎麼樣?」

  扎猛臉色變得有些陰沉,憤怒地道:「都殺了,血染午門。這個三皇子還真夠狠的,一個都不留。」

  葉歆冷冷地笑道:「他們無非是想立威而已,不過結果只怕適得其反。在這種皇帝手下過日子可不好受。等著吧!過了三個月,屈復清必反,其他的勢力只怕也會相繼獨立,除非蘇家能一舉壓制所有的反對聲浪。不過,天龍朝的國力這些年原本就力不從心,依我看,他們的日子可不好過了。」

  「兄弟,你打算怎麼辦?還要留嗎?」扎猛問道。

  「以京城如今的態勢,根本沒有必要走。我已經決定了,既然這位新皇手段這麼狠,不利用一下,豈不可惜!我要趁此機會,令蘇家和這位承明皇帝之間的關係惡化,甚至反目成仇。」面對這兩個對手,葉歆絲毫不帶有半點仁慈,語氣也流露出深深的敵意。

  扎猛愣了一下,詫異地問道:「你要挑撥離間?」

  葉歆輕笑道:「我沒有想到蘇家願意捧三皇子登上皇帝,所以才會有這次的失敗。不過,吃一虧,長一智,我也該讓他們嘗一下失敗的滋味,不然我怎能安心的離開?」

  「這是不是太冒險了?」扎猛憂道。

  「他們之間原本就有裂縫,蘇方志老謀深算,蘇劍豪年輕氣盛,如今大權在握,他們豈肯輕易放棄?然而,新皇剛剛登基,自然想手握大權,大展鴻圖,豈肯做蘇家的傀儡?兩方的權力之爭在所難免,不是新皇控制了蘇家,就是蘇家讓新皇去做傀儡皇帝。若是此時在其中插上一腿,讓他們自相殘殺,何樂而不為呢?」

  扎猛搖頭歎道:「我可真服了你,在這種危險的情況下,還想著利用機會。」

  葉歆撫摸著桌上的錦盒,正色道:「我受先皇之恩,無論如何總該為他老人家剷除這個弒親篡位的不肖子,就算將來有對不起他的時候,我也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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