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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三十一章 再擒寧王(上) 文 / 賊眉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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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在昏君手下當臣子還是很省心的,權勢爵位官職什麼的,只要輕輕拍幾下馬屁就能得到,根本不需要付出太大的努力,那種靠著自己的能力一步一步爬上人臣之巔,鼓舞萬千少年青年前赴後繼的狗血勵志情節在昏君這裡完全用不上。

    不過跟著昏君偶爾也有不省心的時候,特別是每當昏君說出幾句昏庸得掉渣兒的渾話,而臣子恰好又是個非常正直的正人君子,這話兒可就不好接了。

    秦堪現在就覺得自己接不上話,他不知該怎樣安撫這位胡攪蠻纏的暴怒皇帝。

    朱厚照氣得胸膛急促起伏,不停在帳內來回踱步,鼻孔無限擴大就跟爾康似的,粗重的呼吸彷彿一頭被激怒的公牛,就差兩腿刨地了。

    「你!你怎麼不說話?」朱厚照怒瞪著秦堪。

    秦堪無辜地攤手:「陛下,臣實在不知該說什麼,朱宸濠被抓,陛下……節哀順變?」

    「這王守仁實在不是個東西!」朱厚照重重道:「這麼快便把朱宸濠抓了,讓朕露露臉他會死嗎?你去傳朕的旨意,王守仁罷官下詔獄,好好審審他,問他前世是不是和朕是冤家……」

    秦堪盯著朱厚照:「陛下,你認真的?」

    「當然不是認真的!」朱厚照使勁翻白眼兒:「這旨意傳出去別人還不得罵朕是昏君嗎?」

    秦堪又接不上話了,這話說的。就好像他不是昏君似的……

    「朕氣啊!氣死了!」朱厚照捶胸頓足:「千里迢迢來到安慶,稀里糊塗打了一仗就回京,破敵巢南昌沒朕什麼事,活捉朱宸濠也沒朕什麼事,情當朕大老遠跑過來眼巴巴瞧了一場熱鬧,教朕回京怎麼有臉見朝中那些大臣?本來他們就對朕御駕親征不滿,朕回京後他們可逮著機會了。」

    秦堪也歎氣,本來是一件喜事,朱厚照這麼一說,抓住朱宸濠彷彿真成了一個噩耗。

    「事已至此。咱們都沒辦法。抓都抓了,總不能把朱宸濠放了再打一仗吧?」秦堪無奈歎道。

    帥帳再次安靜下來。

    秦堪頓覺帳內氣場不對勁,背後無端莫名冒了一層汗,驀然回頭。卻見朱厚照兩眼發直。目光由低落慢慢變得興奮。最後神采飛揚起來。

    秦堪的心猛地一沉,他突然察覺到自己嘴賤了。

    「秦堪,你不愧是朕的左膀右臂。你說你那心竅怎麼長的?簡直八面玲瓏呀!呵呵,放了朱宸濠再打一仗,這個主意好,妙不可言!朕決定從善如流,納了你的建議。」朱厚照笑得異常驚悚。

    「陛下,這,不,是,臣,的,建,議!!」秦堪氣得渾身哆嗦,忽然很想學文官們一樣跪地仰天攤開雙手,悲憤高呼三聲「先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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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王守仁親自押解朱宸濠到達安慶大營。

    此時江西全境並未全部收復,鄱陽湖上還有四萬反軍未剿滅,為防南康府到安慶這一路有反軍營救朱宸濠,王守仁領著五千精騎仍不放心,又以汀贛巡撫的名義從南康附近衛所再次調集了數千官兵一路護送,總數近萬人的護送大軍就這樣浩浩蕩蕩從南康走到了安慶。

    朱宸濠的樣子很慘,王守仁無疑是個非常謹慎的人,不論打仗用兵還是生活裡的細節,務必做到萬無一失,滴水不漏,所以朱宸濠被拿住那一刻開始便被戴上了重鐐重枷押進囚車,近萬人如臨大敵,一路從南康戰戰兢兢走到了安慶。

    進了大營王守仁便察覺到氣氛不對,按說活捉朱宸濠這麼喜慶的事,滿營上下竟聽不到一絲歡呼慶賀的聲音,大營裡靜悄悄的,無論將領還是普通軍士,皆用古怪的目光瞧著他。

    滿頭霧水的王守仁硬著頭皮繼續走,還沒走到朱厚照的帥帳前,冷不防被一隻手拉到了一個僻靜的角落。

    王守仁根本沒掙扎,任由被拉了過去。

    拉他的是熟人,秦堪一身蟒袍站在他面前,笑得春風滿面,他背對著太陽,陽光灑在他身上,身影周遍映射出萬道金光,看起來比王守仁更像聖人。

    「陽明兄活擒逆首,成就曠古奇功,實在可喜可賀……」秦堪笑著朝他拱手。

    王守仁瞇著眼瞧了他半晌,忽然道:「你的笑容裡似乎看不到任何可喜可賀的意思……」

    秦堪的笑容愈發苦澀。

    這就是知己了,一個動作甚至一個笑容都能看出其中的味道,酒肉朋友可做不到這一點。

    「不要在意我笑容裡的細節……」秦堪擺擺手,笑問道:「抓到朱宸濠開不開心?」

    「開心。」

    「意不意外?」

    「……意外。」

    「如果有人要把你的功勞全抹了你答不答應?」

    王守仁一呆,隨即一隻腳往後退了一步,擺出血濺五步的姿態:「我把他閹了!」

    秦堪苦笑,聖人不是和尚,不可能真正做到淡泊名利,更何況這功勞是他深入敵後用自己的命搏來的,誰搶他就敢跟誰玩命。

    「這個人閹不得,閹了他咱們大明就完了……」

    「誰要抹我的功勞?」王守仁憤而追問。

    「當今皇上。」

    王守仁呆住,朝堂裡無論忠臣奸臣,名字都在他腦子裡一閃而過,卻萬萬沒想到要抹殺他功勞的竟是當今皇帝。

    「為何?」王守仁憤怒了。

    「因為朱宸濠本應由皇上親手活捉,你搶了他的風頭。我這麼說你明白了麼?」

    王守仁明白了,他是聰明人,秦堪只起了個話頭他就全明白了。

    垂下頭,王守仁久久不語,神情鬱悶。

    「朱宸濠已被拿下,事已至此,陛下打算怎麼辦?」

    秦堪歎了口氣,朱厚照的荒唐想法他都沒臉說,但卻不能不說。

    「陛下打算……把朱宸濠放了,然後再跟他打一仗。」

    王守仁被這個昏庸的計劃驚得倒吸一口涼氣。眉梢一挑便待打算發飆。秦堪急忙攔住了他,給了一句不算安慰的安慰:「……再打一仗這個念頭太混帳了,在我的勸說下,陛下接受了不打仗的提議。不過他要跟朱宸濠單挑。」

    王守仁再次沉默。憤慨無奈糾結的樣子。活脫像被小三逼著休妻的中年男人。

    秦堪臉上微微發熱,替朱厚照臊的,見王守仁久久不發一語。不由忐忑道:「陽明兄覺得如何?表個態呀。」

    王守仁重重歎氣,仰天悲憤地喊了一句秦堪很早就想喊的話。

    「先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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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守仁最終還是屈辱地答應了這樁荒唐事,容不得他不答應,聖人也拗不過皇帝,兩千多年前的孔夫子夠聖了吧?還不是被各諸侯趕野狗似的趕來趕去,後人為了美化這段歷史,美其名曰「周遊列國」,也不知這算不算最古老的高級黑。

    王守仁和孔夫子一樣無力抗爭強權,只好選擇妥協。

    …………

    …………

    決戰已結束多日的安慶忽然擂響了戰鼓,隆隆的鼓聲震天撼地,緊扣心弦,如同被捅翻了螞蟻窩一般,無數將士迅速朝大營中央的點將台前蜂擁而去。

    朱厚照站在點將台上,頭髮用玉簪挽成一個髻,身上披著輕便的黃金軟甲,一副威風凜凜橫刀立馬的模樣。

    朱宸濠孤零零的站在空地中央,身上仍戴著重鐐重枷,神情冷漠,凜然不懼地與朱厚照對視。

    自從弘治大喪之後,朱宸濠被秦堪使計逼離京師,直到今時今日,一皇一王終於再次見面,只可惜物是人非事事休,當初相得融洽的叔侄,如今成了分外眼紅的仇人。

    三通鼓後,點將台下人頭攢動,卻一片靜寂無聲。

    朱厚照鏘地拔出劍,劍尖直指朱宸濠,平地一聲怒喝:「逆賊朱宸濠,你本是宗族皇親,貴極藩王,六代顯赫,何故謀我江山耶?」

    朱宸濠雖鐐枷在身,卻不知哪來的理直氣壯的正義感,冷笑數聲道:「小昏君不學無術,可知你的江山在百年前有一半是我寧王一脈的,燕王起兵名曰『靖難』,與我寧王先祖約定江山共治之,結果燕王竊奪帝位,趕走建文皇帝獨登大寶,第一件事便是卸我寧王先祖兵權,將他的封地從大寧改遷南昌,令我寧王一脈百年來只能被圈禁在小小城池內不得動彈,無恥永樂,出爾反爾,這江山本就有我寧王的一份,皇帝你能當,為何我不能當?」

    這番大逆不道的話說出口,四周將士紛紛大怒,許多將領拔刀喝罵,朱厚照也氣得瑟瑟發抖,從小到大,何曾有人敢在他面前公然說出這番大逆之言?

    「賊子閉嘴!朕受命於天,是為社稷正統,天下士子和百姓歸心皇室已百餘年,區區跳梁宵小謀我社稷竟拿這種無中生有的理由當作借口,殊不可笑?豈不可恥?」

    「昏君無道,出身可疑,竊居大寶本就名不正言不順,登基以來更是親小人,遠賢臣,嬉戲玩樂不思國事,內任權閹劉瑾獨攬朝綱,外寵奸臣秦堪橫行朝堂,天下被權閹奸臣禍害得民不聊生,生靈塗炭,你朱厚照如此昏庸無道,我為何不能取而代之?」

    這下不僅是朱厚照,連一旁的秦堪都氣得牙根癢癢了,咬著牙附在朱厚照耳邊惡狠狠道:「陛下,弄死他!」

    朱厚照點頭,當著萬千將士的面你來我往爭辯這些根本毫無意義,再爭下去反而愈發助長朱宸濠的氣焰。

    「朱宸濠,不論你怎樣混淆是非顛倒黑白,如今你已敗於朕手,你有何話說?」

    朱宸濠哈哈笑道:「成王敗寇,如此而已!」

    朱厚照眼中忽然浮出興奮的光芒:「朱宸濠,安慶之戰你輸了,一定很不甘心對吧?朕的帝王胸襟廣袤無邊,輸也要讓你輸得心服口服,今日當著萬千將士的面,朕再給你一個死裡逃生的機會……」

    朱宸濠一呆:「什麼機會?」

    朱厚照挺起胸,大聲道:「跟朕打一場,你若贏了,朕任你離去,絕不加害,你若輸了,朕便砍你的頭!」

    朱宸濠這才明白朱厚照的意思,儘管是落敗的藩王,但藩王也有藩王的尊嚴,聞言勃然怒道:「小畜生,你竟昏庸到這般地步!朱家的臉全讓你丟盡了!士可殺不可辱,本王絕不答應!」

    人為刀俎,他為魚肉,朱厚照怎會管他答不答應,下令軍士解去朱宸濠的重鐐重枷之後,朱厚照足尖一點便跳下了點將台,快步跑到朱宸濠面前,沒等朱宸濠反應過來,狠狠一拳便揍上了朱宸濠的左眼圈。

    朱宸濠被揍得踉蹌後退幾步,捂著眼眶怒道:「你這小畜生真敢動手,好,本王今日便不還手,讓朝廷將士們好好看看,昏君是如何凌辱本王的!」

    朱厚照懶得答話,又是一拳印上朱宸濠的右眼眶,朱宸濠又退了幾步,兩隻眼眶全青了,眼珠通紅充血,牙齒咬得格格響,卻仍忍著沒還手。

    又一拳結結實實揍在朱宸濠的小腹,朱宸濠痛苦悶哼一聲,臉色漲得通紅,卻仍不還手,似乎打定了主意今日逆來順受。

    三拳都沒還手,打架變成了單方面的毆打,向來崇尚英雄情結的朱厚照未免覺得索然無趣,然而此時當著萬千將士的面已然動了手,就這麼罷手也下不了台階。

    朱厚照瞪著朱宸濠,壓低了聲音道:「朱宸濠,你可想清楚了,反正你已難逃一死,與其不還手被朕活活揍死,還不如臨死前揍我幾下,好歹也算替你六代寧王先人出了口惡氣,你覺得呢?你看看,看看,看朕的臉,有什麼感想?是不是覺得面目分外可憎?想不想照我臉上狠狠來幾拳,好讓你寧王列代先人含笑九泉?」

    被揍得七葷八素的朱宸濠聞言也回過味了,對呀,什麼狗屁「士可殺不可辱」,反正活不了,死到臨頭痛揍這昏君一頓反而更具務實精神,人都送到面前了,憑什麼不揍?

    豁然開朗的朱宸濠也不客氣,當即一拳狠狠揍向朱厚照的右臉,砰的一聲脆響,朱厚照的作賤終於產生了效果,右臉結結實實挨了這一拳。

    「小昏君,小畜生,本王忍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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